聶白榆低頭看腳下的瓷磚。瓷磚縫隙裡嵌著黑泥，但仔細看，那些泥的顏色不對。偏紅褐色，乾透了以後結成塊，嵌在縫裡。他蹲下，用指甲摳了一點，湊到鼻子下面聞。
鐵鏽味。
血。
“誰？”
“第一個欠井水費的人。”阿九說，“三個月前的住戶，跟你一樣是新來的。他在十五號沒交費，第二天早上，人就躺在這張桌子上。手裡攥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欠費’。漁婆來收屍的時候，地下室的地板是溼的——不是水，是墨汁。”
聶白榆站起來，目光掃過桌面。桌子上除了那幾本賬簿，還有一隻碗，碗底有殘留的黑色沉澱物。
“這是不是漁婆的紅桶裡的水？”
“是。”阿九走近桌子，用指尖碰了碰碗沿，“每隻紅桶裡的水，都是從井裡打上來的。但井裡根本就不是水。”
“那是什麼？”
阿九沒有首接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紅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然後鬆開。紅繩落在地上，盤成一個圈，圈的中心正好對著桌子底下。
聶白榆蹲下去看。
桌子底下貼著一張紙，用透明膠帶粘在桌板背面。紙上畫著一幅簡筆畫——一口井，井口上站著一個女人，女人的頭髮是紅色的，像血。女人的手裡提著一隻桶，桶裡裝著黑色的東西，正往井裡倒。
畫的下面有一行字：“第一次倒井水的人——漁婆。”
聶白榆的脊背發涼。
“你是說——漁婆是第一個往井裡倒水的人？”
“不是倒水，”阿九糾正道，“是倒‘墨’。井裡的東西不是水，是墨。而漁婆，就是那個負責往井裡加墨的人。每加一次，井裡的東西就往外延伸一點。三十年來，這口井己經從地面往下挖了三丈深的地下河道。”
“地下河道？”
“礦區遺址的入口。”阿九走到牆角，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地磚下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有風吹上來，帶著一股比地下水更冷的氣流。洞口邊緣砌著水泥，水泥上釘著一塊銘牌，銘牌上刻著一行數字：13-7-4。
老鍾紙條上的那串數字。
阿九看著那串數字，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是舊時代議會的地下實驗室編號。13區，7號井，4號通道。聶白榆，你想查三條廢規，第一條己經擺在眼前了——井水費不能拖欠。但你知道為什麼不能拖欠嗎？”
“為什麼？”
“因為每一筆井水費，都是在買你的命。”阿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你不交費，就等於不買命。你不買命，你的名字就會從活人簿上劃掉，寫到死人簿上。周水生、王德彪——他們不是死了才上簿的，是先上了簿，才死的。”
聶白榆的耳朵裡嗡了一聲。預兆——不是天氣，是別的東西。他的關節開始發酸，從膝蓋一路往上爬到腰椎，像是有人往骨頭縫裡灌了冰水。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鱗片又大了一圈，邊緣己經蔓延到了手腕。
“我還有多少天？”
“按照賬簿上的倒計時演算法——24天。”阿九說，“但如果你今天不驗證第一條廢規的漏洞，你活不過十五號。”
“今晚就是十五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