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通道很窄,只夠一個人爬行。西周是水泥壁,粗糙,冰冷,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他手腳並用地往前爬,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身後傳來鐵門被撞開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太重了,每一步都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砸地面。震得通道壁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落進聶白榆的領口裡。
“她跟進來了。”阿九在前面說,聲音因為通道的迴音顯得失真,“別停,前面就是鐵門。”
聶白榆的膝蓋己經磨破了,褲子膝蓋處磨出兩個洞,皮肉蹭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他的耳鳴越來越重,骨酸從腰椎往上爬,爬到了後腦勺。眼前開始出現幻象——古井、墨汁、賬本、漁婆的紅桶,所有畫面疊在一起,像被攪碎的照片。
爬到通道盡頭,阿九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隻手電筒,打亮。
光照到一扇鐵門上。
鐵門是黑的,不知道是刷了黑漆還是生鏽的鐵色,表面凹凸不平,佈滿了銹蝕的坑洞。門中央嵌著一個圓盤,圓盤上刻著數字:0073。
聶白榆把手裡的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鎖芯發出咔噠一聲。然後他用力推門,鐵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門後的空間。
那不是什麼礦道。
是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約莫十平米,西面牆是水泥抹的,地面鋪著白色瓷磚。房間正中央擱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那個人只剩下一半。從腰部以上是完整的,穿著灰布短褂,臉上帶著笑。腰部以下是空的,像是被人齊腰截斷,斷面光潔平整,沒有血肉,沒有骨頭,只有一片漆黑。
那個人抬起頭。
是周水生的臉。但比活著的時候瘦,眼眶凹陷,嘴唇乾裂,皮膚泛著一層灰白的光澤。他看著聶白榆,嘴巴慢慢張開,發出聲音:
“小聶……你來了。”
聶白榆握著工兵鏟的手在發抖。
“師兄……”
“別叫師兄。”周水生笑了笑,笑聲從胸腔裡擠出來,空洞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現在是第十三號。從礦區出來的人,都叫數字。你是多少號?”
“我還沒查到——”
“你查到了。”周水生打斷他,“你查到的第一個數字,就是你自己。”
他慢慢抬起手,指著聶白榆的胸口。
“你的名字在賬簿上,不是欠費的問題。是重複了。這個潞安街上,有兩個人叫聶白榆。一個是你,一個是井底的聶小樓。你們兩個名字寫在同一頁上,寫滿了一頁——你猜,到了十五號,名字重疊之後,消失的是誰?”
聶白榆的後背像被澆了一盆冰水。
他想起戲班合照裡自己的臉,那個向下彎的嘴角,那種他從未做過的笑容。
那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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