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確回到知青院裡，推開男知青宿舍的木門，屋裡一股悶了一整天的潮氣撲面而來。
他把外頭沾了松脂和泥土的衣服脫下來隨手搭在椅背上，光著膀子站在屋裡，拿起搪瓷盆準備去院子裡打水。
同一屋的吳小時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臉上堆著笑湊過來，躬著腰問：“確哥，你回來啦？累不累？要我幫你燒水不？你歇著，我去給你燒一桶，洗個熱水澡解解乏！”
吳小時是知青院裡年紀最小的一個，去年才下鄉，個頭矮矮的，臉圓圓的，見誰都笑眯眯的，尤其對沈確殷勤得不得了。
他眼睛尖，早就注意到沈確門口放著的樹葉包裡還剩了半隻烤雞，那油汪汪的香味飄了滿屋子，饞得他嚥了好幾口唾沫。
但他不敢伸手拿，得先讓“確哥“高興了才行。
沈確看了他一眼，彎腰從炕頭拿起那半隻用樹葉包著的烤雞，遞過去：“拿去吃。水燒熱點。”
吳小時雙手接過那包烤雞，臉上的笑幾乎要從耳朵根裂到後腦勺去，忙不迭地點頭：“好嘞好嘞！確哥你放心，我給你燒得燙燙的！”
他抱著烤雞像抱著個寶貝似的，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加了一句，“確哥你等著，我去灶房給你提熱水來！”
他腳步聲嘚嘚嘚地遠去了，屋裡安靜下來。
沈確在炕沿坐下，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剛翻了兩頁，宿舍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劉曉端著個搪瓷茶缸子走進來，看見沈確在屋裡，臉上擠出一個自以為隨和的笑容，靠到桌邊站著，茶缸子擱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小沈啊，回來了？今天收穫不錯吧？我聽說你又抓了野雞？”
沈確“嗯”了一聲，頭也沒抬，繼續翻書。
劉曉今年三十出頭，算是知青院裡資歷最老的，也是當初這個知青點的“臨時負責人”說是負責人，其實也就是管管出工點名、收收信件、協調一下宿舍安排之類的雜事，沒什麼實權。
但他自己挺把這個“負責人”的身份當回事，平時說話總帶著點領導口氣，碰著比他小的知青就愛擺擺架子。
他見沈確不怎麼搭理他，臉上的笑淡了幾分，往前挪了半步，語氣還撐著那份隨和：“小沈，你看啊，咱們知青院是個集體，你一個人上山打獵也不安全。下次你再去的時候，帶上我一起唄？咱們搭個伴兒，有什麼事兒也好相互照應。”
沈確翻過一頁書，目光還落在紙面上，隔了幾秒鐘才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我習慣一個人。”
劉曉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他端著茶缸子的手指緊了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沈確那副不鹹不淡的態度讓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渾身不得勁。
他張了張嘴，最後乾巴巴地說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然後端著茶缸子轉身出了門，步子邁得又快又重，門在他身後“砰”地帶上，震得窗玻璃嗡嗡響了兩聲。
屋裡剩下幾個男知青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吭聲。
有人低頭假裝看書，有人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還有人輕輕咳嗽了一下掩飾尷尬。
誰都知道劉曉在沈確這兒碰了釘子，但誰也不敢去安慰劉曉，更沒人敢去勸沈確“別那麼不給面子”。
沈確這個人平時不聲不響，不惹事不鬧事，但那股子從裡到外的冷淡勁兒像一層薄冰，看著透明清澈，踩上去就知道硬得很，誰也不想自討沒趣。
過了十來分鐘，吳小時提著一大桶冒著熱氣的水回來了，累得滿頭汗，臉上卻笑開了花：“確哥，水好了！我給你倒盆裡？”
沈確放下書，站起來接過水桶：“謝了。”
吳小時搖頭擺手：“不用謝不用謝！確哥你洗著，我出去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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