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楚湘湘坐在辦公室裡，正低頭翻閱活動方案的最後幾頁補充內容，忽然聽見廠區院子裡那根高杆上的大喇叭“滋啦”一聲響了兩下，緊接著傳來一個年輕女聲的播報，是李曉梅的聲音，比她平時說話的時候稍微正經了一些，字正腔圓的，帶著播音腔特有的節奏感。
她唸的正是楚湘湘那篇《紡織廠裡的她們》，從開頭“盧小燕，紡織廠一車間小組長，進廠二十三年……”一路唸到結尾“把二十年、三十年的光陰，一針一線地織進了機器的運轉聲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從喇叭裡傳出來，在廠區上空迴盪著。
車間裡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似乎都被這陣播報壓下去了，走廊上有幾個路過的工人放慢了腳步聽著，有人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眼喇叭的方向……
播報結束之後沒多久，李科長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喝的茶，站在楚湘湘的桌前，語氣比平時鄭重了幾分：“小楚，這篇文章寫得確實不錯。廠裡好多年沒在省報上發過這種正面宣傳的稿子了，你給咱們宣傳科開了個好頭。以後繼續保持，多寫寫咱們廠裡的好人和好事。”
楚湘湘站起來應了一聲“謝謝科長，我會繼續努力的”，李科長點了點頭，端著茶又回里間去了。
趙國慶在旁邊衝她豎了個大拇指，壓低聲音說：“湘湘，你這一下可真是把咱們科室的臉面撐起來了。”
楚湘湘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低頭把桌上的檔案收拾整齊，轉頭看了趙國慶一眼：“趙哥，咱們要不要趁熱打鐵再去工會那邊走一趟？看看她們還有什麼需要推進的，下週就要彙報了，早確定早安心。”
趙國慶想了想，點了點頭：“行，走吧。”
兩人又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一樓工會辦公室走去。
推開工會的門，屋裡的人今天明顯多了幾個，除了王蓮花、王翠蓮和之前見過的幾個大姐之外，還有兩個楚湘湘沒怎麼見過面的女工，正圍在桌邊翻著什麼東西。
看見她進來，幾個人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王蓮花第一個站起來迎了兩步，嗓門比平時敞亮了不少：“哎呀，湘湘！你來的正好！我們剛還在說你呢！”
王翠蓮也放下手裡的毛線針走過來，拉住楚湘湘的手搖了搖，語氣裡帶著真切的熱情：“湘湘你可真厲害！報紙上的文章我們都傳著看了，寫得真好！廣播也播了，廠裡好多人都聽到了，我們車間那邊有人還問呢，說這個寫文章的姑娘是誰，是不是新來的那個。我姐今天一早就來找我了，說她的名字也登在報紙上了，高興得不得了！”
旁邊幾個大姐也圍過來，有人拍了楚湘湘的肩膀一下：“這姑娘真給咱們廠長臉了，剛來沒幾天就幹出這麼大的事。以後咱們廠裡可算是有能人了”
楚湘湘被一圈人圍著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嘴裡說著“也是咱們廠裡的大姐們事蹟本身就好，我就是把真實的東西寫出來”，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往屋裡走了幾步，把話題拉回到正事上：“對了阿姨姐姐們，下週就要彙報了，咱們這邊還有什麼需要提前準備的？物料、人員、場地安排，有什麼缺的您們隨時跟我說。”
王蓮花這次沒再像之前那樣懶懶地推脫了，她想了想，掰著手指數了一遍：“物料基本齊了，咱們工會倉庫裡還有去年沒用完的紅旗和橫幅，我可以讓人提前拿出來曬一曬。人員方面我也安排好了，兩個跑後臺的、一個管音響的、還有一個負責維持秩序的，我都排好班了。”
旁邊另一個大姐也接話道：“舞臺裝飾那塊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打算用紅紙剪些字和花貼上去，不用花什麼錢，就是費點時間，我們這幾天抽空剪好就成。”
楚湘湘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然後笑著點頭：“那太好了，阿姨們想得比我周到多了。等週一彙報完了，咱們就開始實際彩排，到時候還要麻煩各位阿姨多盯著點。”
幾個大姐都笑呵呵地應了，王翠蓮拉著她的手又說了幾句家常，問她住哪兒、方不方便什麼的，楚湘湘都一一答了。
從工會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光線己經偏西了，橘紅色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地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調。
趙國慶走在她旁邊，難得地露出一個輕鬆的表情：“湘湘，說實話，我在宣傳科幹了這麼多年，工會那邊從來沒這麼好說話過。你來之前我去工會都是碰一鼻子灰，今天你看她們那個積極勁兒，跟換了群人似的。”
楚湘湘笑了笑：“主要也是趙哥你的板報畫得好，再加上稿子趕上了好時機，大家看著有面子，自然就願意配合了。”
回到辦公室沒多久，下班的鈴聲就響了。
楚湘湘把桌上的東西收進挎包裡，跟趙國慶和陳麗紅打了招呼，走到廠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楚子南蹲在門衛室旁邊的臺階上，手裡又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在指間轉，正跟王大爺說著什麼，兩人臉上都帶著笑。
楚湘湘走近了，喊了一聲“爹”，楚子南立刻站起來，轉過頭來咧嘴一笑：“閨女！我剛聽王叔說了，說你的文章上報紙了，還廣播了！是不是真的？”
楚湘湘點了點頭，從挎包裡拿出那張摺好的省工人日報，展開來遞到楚子南面前：“爹你看，就是這篇。”
楚子南接過去，彎著腰湊近了看，他識字不多，但標題和楚湘湘的名字還是認得的，指著頭頂上那個“楚湘湘”三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最後把報紙小心翼翼地摺好還給閨女，衝著王大爺說：“王叔您看，我閨女！上省報了！廣播也播了！”
王大爺坐在門衛室裡，端著茶缸子笑呵呵地應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今天我第一個看到的。”
楚子南又跟王大爺吹了幾句，這才帶著楚湘湘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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