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阮明彥有言在先,讓她莫急,可元翹哪裡真敢慢慢梳洗,眼下不過是入虎穴龍潭前最後一點安寧時光。
天方破曉,元翹便起身,對鏡起妝了。
靜姑姑特遣了個手巧的女使來替元翹梳妝,先以迎蝶粉敷面,勻淨膚色,再上桃花胭脂妝,描柳葉眉,額間貼翠鈿,繪上新月斜紅、面靨點作杏花,最後點染絳唇。髮式綰的是拋家髻,兩鬢各壓一枚小巧的鍍金銀篦,髮間則以通草杏花為主,只兩支銀鍍金步搖斜簪在髮髻兩側做點綴,耳墜青玉璫,清婉淑雅,賞心悅目,正合寒食節令。
女使細緻梳妝完畢,青黛伺候著元翹換上了那套淺青色細釵禮衣,整肅衣裙,一切準備妥當,也不過才巳末。
阮明彥午時才歸,時辰未到,元翹便吩咐先備上一桌冷食小宴,待他回府先用些,二人再一同入宮。
青黛見元翹神色平靜,不慌不忙,此刻還能捧卷閒讀,漸漸也定了心,跟著穩下來。
日懸中庭,光影正盛。晚蟬步履匆匆,入內稟報:“夫人,殿下回府了。”
元翹聞言,擱下書卷收好,起身往花廳去。
至廳內片刻,門外小廝唱了禮,阮明彥已行至廳外,元翹便立於階下相迎。
沉穩的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由遠及近,極輕的玉石相擊之聲夾雜其中。
元翹微垂著頭,依禮福身,卻能感覺到一片濃重的玄色陰影籠罩過來。
“孤先去更衣。”阮明彥聲音自頭頂落下,低沉平穩。
元翹輕聲應下,微抬目光望去,不由呼吸微滯。
眼前之人著一身太子袞冕,玄衣纁裳,頭戴旒珠冠,足蹬朱舄,威嚴深重,冷冽肅殺,與昨日溫聲安撫她時判若兩人。
隨著他走動,旒珠冠垂落下來的九串白玉珠輕輕晃動,發出細微而清脆的撞擊聲,也模糊了他的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兩側青絲繩綴著玉瑱垂至腰際,腰上束一條革帶,帶上懸瑜玉雙佩,腰側則掛一柄金飾玉劍。
元翹忽然想起那本《鄒氏聞見記》所書的——“一邊文德,一邊武功,文武雙治,盛世太平。”
阮明彥已闊步離去,足上朱舃的金飾在陽光下折射出凜冽寒芒,每一步都似踏在江山社稷上一般,沉穩而不可撼動。
此刻的阮明彥褪盡了往日那份刻意收斂的溫和,只餘身為儲君的肅穆孤高,周身那股凌人的氣勢壓得人心驚,連方才還指揮丫鬟擺盤的青黛,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不敢妄言。
直到那身影遠去,元翹才驚覺自己掌心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原來,這便是儲君的威儀。他本就是如此,也本該是如此。
前世阮明彥雖冠有“溫良賢德”之名,可他的手段卻從不仁弱,與他相爭的二皇子阮明成被髮配戍邊,與他政見相左的朝臣明升暗貶,不過短短數年,他便穩坐帝位,大權獨攬。
此時的他雖收斂鋒芒,耐心蟄伏,卻從不意味著他便是心慈手軟之輩。
元翹輕輕吐出口氣,攥緊了指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阮明彥不過是在她面前稍斂戾氣,她怎就險些忘了他是何等人物?她怎麼敢、怎麼敢迷失自己,忘了這溫情不過是帝王心術!
青黛有些慌亂地上前攙住她的手臂,“夫人……”尾音微顫,顯然也是驚魂未定。
元翹輕拍她手背,低聲應了句“無妨”,主僕二人於廳中靜靜站定,等著阮明彥更衣歸來。
不多時,阮明彥換了一身絳紗袍回來,這身是極濃烈的紅,金線繡著獸紋,華貴莊嚴,雖顏色刺目,卻似比方才那身袞冕顯得可親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