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天際被濃墨層層洇透,殿內光影也漸漸昏暗下來。
寒食禁菸火,民間此刻早已闔戶黑沉,可宮裡的燭火卻是不熄的。
長安宮早遣了中使前來分燭,紫檀木托盤中,一支支燃著的象牙白燭被分別捧上銅製纏枝蓮紋燭臺,穩穩安置。
此乃特製貢品,上等江南棉線浸透蘇合油為芯,燭身晶瑩剔透,雕琢出精細的花鳥紋樣,不僅光線明亮,且風吹不滅。
這便是寒食節禁中獨享的煙火。
殿內霎時燈火通明,將沉沉夜色隔絕在外,樂舞班適時登臺,絲竹聲漸起,繞樑不絕。
火光躍動,籠住滿殿朱紫,與鬢髮間珠翠輝映,尚食局女使輪番斟酒,呈上各色佐酒的小食。皇后偶爾低聲說上什麼,眾人便附和著輕笑幾聲,其樂融融。
元翹獨坐角落暗影之中,小口小口抿著松花酒,幾乎要與那昏暝融為一體。雙腿又冷又木,早失了知覺,卻仍挺直脊背,不敢有絲毫鬆懈。
一名舞姬獻上一曲《春鶯囀》,熟悉的韻律響起,她有些怔忪地抬眸,朝殿中央望去。
羯鼓三響,如春冰乍裂,舞女低眉赤足,踏著漸起的笙簫聲入場,腳踝、腰間銀鈴輕晃,清音脆響間水袖舒捲,身姿婉轉如黃鶯棲柳,引得滿座注目。
元翹於歌舞一道有些天分,又肯勤學苦練,在歌舞坊亦是翹楚,《春鶯囀》也是她的拿手之作,曾憑此豔驚四座,否則當初也不會被拉去為江綺雲替舞。
舊日絃歌,如今聽來,卻恍如隔世。
正當眾人興味正濃時,不知是誰不合時宜地開口,“聽聞太子府裡的那兩位,皆出自歌舞坊,想來舞藝必是不凡,不知與殿上這位舞姬相比,孰優孰劣?”
此話一齣,殿內低語戛然而止,像是觸及某種禁忌,眾人神色各異,目光隱晦地投向上首處的皇后。
元翹心下一緊,脊背僵直,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生怕這把火真引到自己身上。
若真在此刻被人架上去跳了舞,那她從此再無抬頭之日,太子和皇后的臉面,都會砸在她身上。
皇后面前的案邊置了一隻小泥爐,上頭煨著炙羊肉片,鮮香悄然瀰漫,殿中獨一份的誘人鮮美,是長安宮才送來的御賜膳食,也是滿殿唯一一道熱菜,無人敢肖想的殊榮。
此刻,皇后只慢條斯理地攪著一盞清燉燕窩羹,面容沉靜,眉眼間溫和如初,似不曾聽見那人陰陽怪氣的話,淡淡開口:“好舞,當賞。”
一旁的青姑姑揮手,兩名宮人捧著覆了紅綢的托盤候在一旁,待一曲終,才朗聲道:“皇后賞——”
那舞姬受寵若驚,伏地拜謝過後,捧著托盤恭敬退下。
分明皇后自始至終未露慍色,可那份從容反倒讓人不寒而慄,眾人收斂了所有探究的目光,眼觀鼻、鼻觀心地坐著,再無半分雜念。
下一曲原該是《屈拓枝》,卻遲遲不見有動靜,殿內寂靜無聲。
方才開口那不長眼的,乃是貴妃一派的安嬪,素日慣會趨炎附勢,卻沒什麼心機城府。為了討好柳貴妃,她這才故意當眾點出此事,想趁機折辱元翹,讓皇后心中不痛快,好去貴妃面前討賞。
此刻,她終於意識到不對,後背霎時間沁出一層冷汗,手中繡帕揪出痕來,慌忙移步至案前跪下請罪。
“妾知罪,一時失言,請皇后娘娘責罰!”
眾人知這是皇后立威,紛紛噤若寒蟬,連柳貴妃也緘默不語。她若真在此時站出來求情,便等同於公然與中宮為敵,以下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