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簷角銅鈴被風晃得輕響。
元翹猛地從夢裡掙脫出來,額角沁的冷汗將鬢邊碎髮洇溼,指尖還死死揪著被角,力氣大得泛白。
夢裡那柄御史臺的銅印砸在青石板上,響聲和她阿兄淒厲的聲音混在一處,刺得她心口發疼。
“夫人。”青黛聞聲而入,“這是怎麼了?又魘著了?”
她小心扶著元翹坐起,輕輕拍著她的背,嘆道:“莫不是白日多思,怎麼夜裡總難安眠。”
大約是因為阮明彥傍晚同她說的那許多話,元翹竟真夢到了那番光景。
定了定神,她略一沉吟,問:“殿下可歇下了不曾?”
青黛搖搖頭,“奴婢不知。”她忽然福至心靈,試探著問:“奴婢去請殿下來?”
元翹微微頷首,“若殿下已然安寢,便罷了。”
青黛見夫人竟然開了竅,心下歡喜,忙為她披上件衣裳,又斟了盞熱茶來,照顧妥帖後方道:“奴婢去瞧瞧,夫人且先用盞茶緩一緩。”
說罷,青黛疾步而出,往崇文院去了。
元翹目送她離去,悄悄攥緊了手心。如今阮明彥不過是一時心軟,仗著這幾分憐惜,未必就能長久。
眼下京城中的早牡丹已次第綻放,至穀雨,便是最盛之時,也正是江綺雲被帶去慈恩寺賞花,機緣巧合結識了長公主,被封為奉儀之時。
奉儀雖只是九品,卻也是正兒八經有品階的主子,意味著她不再是能隨意發賣、處置的妾室。
雖不知此事是否與阮明彥的安排有關,江綺雲又是如何能得長公主青眼的,元翹都必須在此之前,穩固自己的地位。
她沒有別的辦法,能仰仗的也只有阮明彥的那點寵愛。可君心難測,來日若阿兄真撞到他手上,時過境遷,這承諾能不能作數還說不定。
若讓江綺雲順遂晉位奉儀,她必定不會輕易揭過這段時日所受的屈辱——哪怕並無實據是因為她,江綺雲也定會遷怒。
她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青黛腳步匆匆趕往崇文院,裙襬沾了夜露,巡夜的侍衛見著,陌刀一橫,攔下盤問了幾句。聽聞是元夫人有恙,並無旁的異樣,這才放行。
殊不知,暗中巡查望月院的人早已將院中動靜報予正欲歇下的阮明彥。
他回崇文院後批閱了半晌奏疏,又與墨書練了會兒劍,剛沐浴完畢,準備歇息,便得了訊息。
阮明彥沉吟片刻,到底披上了外衣。在屋內靜坐須臾,果然聽值夜的下人來報,說是聽風院的青黛求見。
“讓她進來。”阮明彥吩咐道。
不多時,院外響起腳步聲,青黛行至門前,並未入內,行禮道:“奴婢望月院青黛,深夜求見殿下,還望恕罪。”
阮明彥沉聲問:“何事?”
“元夫人又夢魘了,正怕得厲害,奴婢安撫不住,心中焦灼,無奈之下只得斗膽來求殿下移步。”青黛說得情真意切,只恨不得將元翹說得再可憐些。
那江夫人雖失勢,可畢竟入府便承寵,她們夫人至今可都尚未……也不知殿下是否會怪罪她小題大做,亦或者因此遷怒夫人?
青黛正戰戰兢兢地候著阮明彥回應,心思不知不覺飄遠,忽聞門扉響動,她微抬眼簾,卻見阮明彥已披了外袍推門出來,玄色袍角掃過門檻,侍從連忙提了盞銅雀燈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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