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彥感覺到她放鬆下來,這才緩緩開口:“孤身為儲君,書信往來皆有專人管理,莫說字帖,便是隨手寫的一張便箋,也不會輕易流出府外。哪怕出宮闢府之後,機要文書也只有墨書一人能經手,他絕不會外傳。”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她,目光溫和而認真:“昭昭,孤可以明確告訴你,這二十一載,孤從未給任何人寫過字帖,也從未允許任何人臨摹孤的字跡。儲君的筆跡一旦外洩,後患無窮。若有人能模仿孤的筆跡偽造文書,輕則擾亂政務,重則動搖國本。莫說孤自己不會做這種事,便是父皇,也絕不容許此類事情發生。”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元翹聽完,只覺得心中有什麼轟然倒塌了。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案上那兩張並排放置的字紙,目光空洞而茫然。
“殿下……妾身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妾身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她沒有辦法解釋。
她總不能告訴他,她是在前世入宮後才開始練這手字的,而那字帖的來源,她自己也無從追溯。
重生之事本就天方夜譚,若非親身經歷,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世間竟有如此奇事,又該如何說給別人聽?
阮明彥低頭看著她蒼白的面容,看著她眼中那一片茫然的霧靄,沉默了片刻,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將她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輕嘆了一聲:“罷了。不知道便不知道,孤不逼你。”
他抱著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她徹底平靜下來。
窗外日漸西斜,天色漸漸暗了下去,一片晚霞映了滿天。
過了好一會兒,阮明彥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卻更加鄭重:“昭昭,你這一手字雖好,但短時間內不可在人前顯露。你明白孤的意思麼?”
元翹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看他。
阮明彥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要改變一個人的字跡,少則一年半載,長則三五年。從今日起,你對外只說自己字跡粗陋,不堪示人。若有人問起,便說你正在重新習字。待過上一兩年,再慢慢讓人知道你的字是孤教的,到那時,旁人便不會起疑了。”
元翹聽著他的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本以為他會追究到底,會質問她這手字的來歷,會用他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將她所有的秘密都翻出來,可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不僅沒有追問,反而在替她遮掩,替她鋪好後路,替她想好了如何應對旁人的質疑。
她忽然意識到,他不是不知道她有秘密,相反,定是察覺到了什麼,才會有今日之事。
她為他研墨時過於熟稔的手法,那些她自以為隱蔽的小謀算,以他的敏銳,不可能一無所覺。
可他從未拆穿她,從未質問過她,甚至默許了她的一切舉動。
元翹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他,輕聲道:“殿下……你不責罰妾身麼?”
阮明彥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無奈地笑了一聲,抬手在她髮間輕輕揉了揉,聲音裡帶著幾分縱容,“罰你什麼?罰你瞞著孤,不信任孤?還是罰你一身秘密,夜夜同床共枕,卻不肯同孤說?”
元翹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心頭卻泛起一陣後怕,他果然都知道。
自己所有的異樣,那些她以為藏得很好的蛛絲馬跡,恐怕早已被他盡數收入眼中。可他為什麼不拆穿她?為什麼明明發現了端倪,卻一次次地選擇放過?
她看著他,目光中滿是困惑與不解。
阮明彥沒有說什麼,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低聲道:“孤不會逼你,既選擇信你,便絕不起疑。”
元翹靠在他懷中,閉上眼,只覺得那顆在胸腔中狂跳的心,在這一刻,忽然安定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