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百般堅守,不肯做此姿態,如今卻不得不以這種方式來固寵,在太子府站穩腳跟,何其可笑。
偏偏她不似江綺雲,有一副絕頂容貌,滿腔野心,能與阮明彥綁在那條名為權勢的船上,也不是世家小姐,背後有家族撐腰。
她有的只是阮明彥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偏愛和例外,攀附著他,依靠著他,若有一日他變了心,失了趣,她元翹,便會同前世一樣,被人踩進泥裡。
他如今對她不同,自然什麼好聽的話都撿出來說,可喜惡同因,愛恨同源,若哪日不喜歡了,她便是站在這兒也是錯的。
青黛聽出了元翹話裡的不甘,更明白了她心中的怨念和悲慼,一時沉默下來,只覺得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悶得發慌。
她跟在元翹身邊這些時日,一直以為自家主子得了殿下青眼,日子便會越來越好。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太子府雖不比皇宮錯綜複雜,卻也處處是算計,哪裡是那麼容易能站穩腳跟的?太子殿下身邊,又哪有蠢笨之輩?
自家夫人出身不顯,沒有顯赫的家世可以倚仗,沒有得力的父兄可以撐腰,她所擁有的,不過是殿下那一點恩寵。這點恩寵,今日在,她便安好;明日若不在,她便如同無根的浮萍,隨波逐流,不知會飄向何方。
她忽然覺得鼻頭一酸,眼前泛起了霧色,只能強忍著不讓眼淚滾下來,低聲道:“承徽,奴婢明白了。”
元翹見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知道是自己那番話讓她看透了一些事。
她沒再多說,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可,多說無益,話鋒一轉,語氣輕快了幾分:“不提這些了。你去問問,今晚殿下是否來棲雲閣用膳。他若不來,晚膳便做些鮮香的菜色,日日清湯寡水,我都要沒胃口了。”
說著,她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彷彿方才那番沉重的話語從未存在過一般。
青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話逗得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一下,揉了揉眼角,無奈嘆道:“承徽,今日午膳那道椒麻羊肉,您可是自己個兒吃了大半碟呢。”
元翹被她揭了短,也不惱,重新拿起書卷,翻了一頁,輕飄飄地道:“頂嘴,該罰。”
青黛笑著告饒,轉身出了門,往崇文院的方向去了。
她沒打傘,細雨落在身上,涼絲絲的一片,她卻覺得心頭比方才輕快了幾分。
至少,承徽還有心思計較晚膳的菜色,那便說明,事情還沒有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知為何,她心頭總隱隱覺得承徽很是悲觀,這不是好事。換做旁人,以平民身坐到承徽之位,又受寵愛,當是日日欣喜,盼著殿下才是。
可承徽她……
青黛搖搖頭,將腦子裡的那些念頭晃出去,小跑著來到崇文院前,低聲詢問殿下今日的安排。
暖閣內,元翹獨自坐在窗下,聽著窗外沙沙的雨聲,目光落在書卷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方才對青黛說的那番話,既是說給青黛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她需要時刻提醒自己,在這太子府中,她唯一能倚仗的,從來不是阮明彥的寵愛,而是她自己。
寵愛會消散,人心會變更,唯有攥在自己手裡的東西,才是真正可靠的。
她放下書卷,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半扇窗。
微涼的雨絲伴著風拂面而來,帶著一絲溼氣,也夾雜著些許泥腥氣,她望著朦朧雨幕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場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