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妍又帶著潤玉在馬場上溜達了幾圈，首到日頭西斜，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才意猶未盡地勒了韁繩。飛雲乖乖地停下來，潤玉從馬背上下來的時候，腿都有些發軟，卻硬是撐著沒有踉蹌，只是扶著馬鞍站了一會兒。
君妍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一隻落地的鷹。她拍了拍飛雲的脖子，又順手從馬廄裡摸了兩根胡蘿蔔，一根塞給飛雲，一根塞給潤玉。
潤玉低頭看著手裡那根還帶著泥的胡蘿蔔，沉默了一瞬。
“拿著呀，”君妍自己己經啃上了，嚼得咔嚓咔嚓響，含含糊糊地說，“可甜了。驚鴻和飛雲都愛吃，我嘗過，確實不錯。”
潤玉看著手裡那根胡蘿蔔，又看了看她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嘴角動了動，到底還是舉起胡蘿蔔，輕輕咬了一口。甜的。帶著一點土腥氣，但確實是甜的。他慢慢嚼著，把那點甜味嚥下去，覺得今天這一下午，比他在相府裡待的十八年都要長。
兩人並肩往回走。晚霞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高一矮，一前一後，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交疊。君妍啃完了胡蘿蔔，隨手把蘿蔔蒂往路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看他：“誒，小公子，你今日回去，你家裡人不會為難你吧？”
潤玉微微一愣。
“你爹——相爺，”君妍斟酌著措辭，眉頭微微皺起來，“他要是知道你來了軍營，會不會又罰你跪祠堂什麼的？我聽說你們這些世家大族，規矩多得很。”
潤玉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調子：“不會的。父親大人……並不太管我。”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君妍卻聽出了一點什麼別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最後只是“噢”了一聲，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的，像是在拍一匹不太聽話的馬。
“那行。以後你要是想騎馬了，就來找我。”她收回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夕陽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不過下次來的時候，別再說自己‘體弱多病’了。你那點小把戲，騙騙別人還行，騙我——差得遠呢。”
潤玉的腳步頓住了。
君妍己經大步走到了前面，頭都沒回。她的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髮尾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像一簇跳動的火苗。她走了幾步，發現身後的人沒跟上來，回過頭來，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飄過來：“走啊，愣著幹嘛？再晚城門該關了。”
潤玉看著她。
夕陽在她身後燒成一片，她的輪廓被光勾出了一圈金邊。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幾縷散落在臉側，她隨手別到耳後，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趕一隻不聽話的蚊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裡那種溫潤有禮、恰到好處的笑。那笑意從心底漫上來，漫過眉梢，漫過眼角，把他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他抬起腳，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重新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
“好。”他說。
君妍偏頭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個小公子今天笑得格外好看，但也沒多想，轉過頭去繼續大步往前走。兩個人一前一後，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漸漸融進了天邊那片燒得正旺的晚霞裡。
到了城門口，潤玉便告辭了。他走的時候，君妍正被守城的衛兵拉著說話，那衛兵是個老熟人，一見她就咋咋呼呼地喊“小將軍今日怎麼從這邊回來了”。君妍被纏得脫不開身，只能遠遠朝他揮了揮手，算是告別。
潤玉站在城門外的柳樹下，看著她被衛兵拉著說個沒完、一臉不耐煩卻又不好發作的模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相府的小公子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只有廊下掛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他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淺淺的銀霜。
他沒有點燈。
黑暗中，他走到桌前，從袖口裡摸出那團被揉得皺巴巴的藥方，在掌心裡展平了。紙面上密密麻麻的藥名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每一個字都記得——黃連，黃芩，黃柏，苦參，龍膽草，穿心蓮，山豆根，胡黃連，鴉膽子。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像是在撫摸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把藥方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了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裡。那匣子裡原本空蕩蕩的，只躺著幾樣東西——一片乾枯的紫藤花瓣，一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光滑石子，還有一根不知是誰落下的紅色發繩。
他把匣子合上，鎖好，放回了枕頭底下。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臉上。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一點沒有散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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