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樓的酒，是京城一絕。
君妍把酒罈子往桌上一墩，豪氣干雲地拍開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傾入杯中，濺起細碎的泡沫。她端起杯子，也不多說，仰頭就灌了下去，喉結滾動，一杯見底。放下杯子的時候，她拿手背抹了抹嘴，抬眼看向對面的人。
潤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面前擺著同樣的酒杯。他看著杯中晃盪的酒液，像是在看什麼需要仔細研究的兵法陣圖，眉頭微微蹙著，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怎麼，怕了？”君妍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點促狹的笑，“現在說不會還來得及。”
潤玉抬起眼偷看了她一眼。君妍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只感覺那一瞬和平時那個溫潤有禮的小公子不太一樣。像是深潭底下壓著的一尾魚，忽然甩了一下尾巴，水面盪開一圈漣漪，又恢復了平靜。
他端起酒杯，學著君妍的樣子，仰頭灌了下去。
然後就被嗆得驚天動地。
君妍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她一邊拍桌子一邊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看著對面那個被嗆得滿臉通紅眼淚汪汪的小公子，覺得今天這頓酒請得太值了。
潤玉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眼角還掛著一滴嗆出來的淚，眼尾泛著薄紅，整個人像是一塊被水洗過的白玉，透著一層極淡的緋色。
“小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點委屈，又帶著一點無奈，“這酒，好辣。”
君妍笑夠了，提起酒罈又給他倒了一杯。“第一杯都這樣，”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第二杯就順了。來，再試試。”
潤玉看著面前重新斟滿的酒杯，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端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灌，而是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了。活像一隻被逼著洗澡的貓，渾身上下都寫著抗拒，卻又乖乖蹲在水盆邊上，不肯逃走。
他抿了一小口。
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又抿了一口。
眉頭鬆開了一點。
第三口的時候，他己經能品出一點味道來了。不是辣的，是香的。那種香氣從舌尖一首暖到胃裡，又從胃裡漫上來，暖融融地裹住了整個胸腔。
君妍看著他一點點適應酒味的模樣，覺得有點好笑，這麼個柔弱的嬌嬌公子她到底打哪來的覺得人家深不可測呢。
“潤玉，”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多了些疑惑，“你為什麼老往軍營跑？”
潤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酒杯裡琥珀色的液麵晃了晃，映著頭頂的燭火，在他臉上落了一片搖搖晃晃的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來，手指卻沒有離開杯沿，指腹沿著杯口的弧度慢慢轉了一圈。
“潤玉說過了，”他的臉頰微紅聲音很正常，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就是想和小將軍做朋友。”
君妍沒有接話。她就那麼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空了的酒杯，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他把後半句話說出來。燭火在她眼睛裡跳動著，把那雙總是大大咧咧的眼睛映出了一種不太一樣的顏色。
潤玉抬起眼，對上了她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暗色。
“小將軍不信？”他問。
君妍把酒杯放回桌上，提起酒罈，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注入杯中，發出清越的聲響，在安靜的雅間裡格外清晰。
“我信。”她說。
潤玉猛地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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