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君妍挑了挑眉，“我喝了多少？”
“小將軍喝了……大半壇。”潤玉的聲音越來越輕。
君妍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伸手，拿起桌上那隻白瓷瓶，翻過來看了看瓶底。瓶底刻著一個小小的“玉”字，筆畫纖細，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刀痕還新，泛著瓷胎本來的白色，和瓶身被把玩出的溫潤光澤截然不同。
“這瓶子，”她把瓶底轉過來對著他，“你自己刻的？”
潤玉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玉”字上，頓了一下。他的耳尖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垂一首燒到耳廓，像是一片被晚霞點燃的雲。
“是潤玉閒來無事刻的，”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維持的平穩，“刻得不好，讓小將軍見笑了。”
君妍把瓶子轉回來，又看了一遍那個字。其實刻得很好。筆畫工整，轉折圓潤，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把瓶子揣進了懷裡。
“歸我了。”她說。
潤玉看著她把那隻白瓷瓶塞進懷裡，貼身的，就在心口的位置。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好。”他說，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夾雜著馬蹄聲和叫喊聲。君妍眉頭一皺，放下手裡的東西大步走了出去。潤玉跟在她身後。
訓練場邊上圍了一圈人，中間是一匹受了驚的馬，前蹄高高揚起，嘶鳴聲尖銳刺耳。一個瘦小的新兵被韁繩纏住了腳，整個人被倒拖在地上，驚恐地尖叫著。周圍的人想上前，又被那匹瘋馬的蹄子逼退，一時之間竟無人敢靠近。
君妍罵了一聲，拔腿就要衝上去。一隻手攔在了她面前。
潤玉的手。
“小將軍且慢。”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過一片嘈雜傳進她耳朵裡。他解下腰間那枚青玉，握在掌心裡，五指收攏。沒有人看清他做了什麼。
只看見那匹瘋馬忽然渾身一顫，前蹄落下來，西腿發軟，跪倒在了地上。它不再掙扎，只是渾身瑟瑟發抖，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連嘶鳴都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君妍猛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人。潤玉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模樣，面色如常，姿態從容。他收回手，把那枚青玉重新系回腰間，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她看見——他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微微發著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用力過猛之後，肌肉還沒有完全放鬆下來的那種抖。
“小公子，”她慢慢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
“潤玉和戲團學的一些馴獸法子”他截斷了她的話，抬起眼，那雙眼睛裡依舊是乾乾淨淨的神色，“不過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戲，讓小將軍見笑了。”
君妍看著他。他的眼角還泛著一點沒有褪盡的紅，不知道是昨晚的酒還是別的什麼。他的手指己經不抖了，安安靜靜地垂在身側，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沒有再問。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那匹還在瑟瑟發抖的馬。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擦過他的手臂。
潤玉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己經走到了那匹馬旁邊，蹲下身去解新兵腳上的韁繩。她的背影逆著光，馬尾垂在肩後，髮尾被風吹起來，像一簇跳動的火苗。
潤玉站在原地，看著她蹲在地上一邊解韁繩一邊罵罵咧咧地數落那個嚇傻了的新兵。午後的陽光兜頭照下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了一圈金邊。
他握緊了腰間那枚青玉，指腹摩挲著玉面上細密的紋路玉是涼的。可他總覺得，自從遇見她以後，連這塊戴了多年的玉都開始有了溫度。
韁繩終於解開了。新兵連滾帶爬地被人扶走，那匹馬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君妍蹲在馬頭旁邊，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嘴裡唸叨著什麼，像是在安撫。過了好一會兒，那匹馬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君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轉過身，逆著光，朝潤玉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潤玉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被拉慢了半拍。
然後她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兵器架，抄起那杆鐵槍，衝訓練場上還在發愣計程車兵們吼了一嗓子：“看什麼看！繼續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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