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是沒有算計我。”唐唯安往前逼了一步,仰起頭盯著他的眼睛,“那我妹妹呢?花界呢?你把我封印起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錦覓剛沒了爹?你沒有算計我,你只是瞞著我,把我按住,把我好好地放在你的璇璣宮裡,讓我什麼都做不了。”
潤玉沒有回答。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黏稠得像化不開的蠟。唐唯安看著他沉默的臉,忽然覺得很累。明明睡了一覺,明明剛醒過來,她還是覺得累。
“阿妍,你該休息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唐唯安的警惕在那一瞬間提到了頂點。她的手指己經併攏,掌心裡凝起一道薄薄的寒霜——同樣的當,她不會上第二次。潤玉看著她掌心裡那團寒光,看著她繃緊的肩膀和微微後撤的腳尖,眼底有什麼東西暗了下去。
“別那麼緊張,阿妍。”他說,聲音很輕得在哄她,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我們不該是這樣。”
唐唯安冷笑了一聲。
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在笑他還是在笑自己。
“在你算計我的家人和把我弄沉睡的時候,就該知道會有這一天。”
殿內的空氣在這一句話之後僵住了。潤玉站首了身體,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她很久。他沒有再辯解,沒有再解釋,也沒有走上前來。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殿門在他身後合攏,唐唯安聽見了靈力落鎖的聲音——那是新的結界。她衝上去試了試,打不開。
暫時還打不開。
她在門板上拍了兩下,然後慢慢蹲下來,把那個被她踢到門口的枕頭撿起來,又一拳砸到枕頭上。
“狗東西!”
唐唯安沒在門口那道結界上浪費時間。她現在靈力雖然恢復了大半,但現在潤玉親手佈下的結界,要硬破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與其在門板上拍得手心疼,不如省點力氣想想待會兒怎麼罵他。
她從地上撿起那個被主人牽連的可憐枕頭,拽著它一塊兒躺回了床上。枕頭軟綿綿的,被她踹了好幾腳也沒吭聲,乖得很。
唐唯安眯了一小會兒,醒來以後果然又手癢了,把枕頭立起來放在床中央,一巴掌拍上去,拍完再揪回來,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跟枕頭道歉:“可憐的小枕頭,你就當是代主受過了。誰讓你跟錯了人,下輩子投胎記得選個好主子,別選那種會把你另一個主人氣得滿床打滾的混蛋。”
枕頭沉默地挨著她的巴掌,蓬鬆的枕面上留下幾個淺淺的手印。
晚間,唐唯安一個人待在寢殿裡,窗外那條透光的縫隙己經從金色變成了深紫,又變成了灰藍。懶得自己點燈,她就摸黑坐著,越坐越無聊,越坐越煩躁。她翻遍了整個寢殿想找點能打發時間的東西——話本不知道被放哪了,筆墨倒是還在。她抽了張宣紙鋪在桌上,拿起筆蘸足了墨,幾筆畫出一隻圓頭圓腦的王八,背上還特意加了個歪歪扭扭的殼。然後在王八殼上端端正正地寫了兩個字:潤玉。
她把紙拎起來吹了吹墨,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大作,覺得很滿意。把紙粘在柱子上,退後幾步,從手心裡凝出一根冰錐,眯起一隻眼瞄準那隻王八。冰錐脫手而出,咚的一聲釘在王八的腦袋上,入木三分,紙面被穿透的地方炸開一圈細小的冰花。唐唯安又從掌心凝了一根,繼續瞄準。
等潤玉推門進來的時候,那張紙己經被戳了十多個窟窿,密密麻麻的,最大的那個洞正好在“潤玉”兩個字中間,把名字攔腰截斷。柱身上也留下了不少深深淺淺的痕跡,像一面慘遭毒手的靶牆。
潤玉站在門口,看著那張慘不忍睹的紙,不用猜也知道上面寫著誰的名字。他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端詳了一下那隻王八的筆法,心想她畫王八很具有天賦。
唐唯安正坐在床邊,一隻腳踩在被他牽連的可憐枕頭上,手裡捏著一根新凝出來的冰錐,眼睛一睜一閉,懶洋洋地瞄準著柱子上那張己經千瘡百孔的紙。她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手一揚,冰錐又釘上去一根,這次正中王八殼的邊緣,碎冰簌簌地落在地上。
等她又凝了一根新的準備繼續扔的時候,潤玉己經走到她面前,撩起衣襬,半跪了下去。
唐唯安捏著冰錐的手頓在半空中。她低頭看著他——銀白色的天帝華服鋪散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他半跪在她腳邊,伸手從床沿上拿起她的襪子。襪子是素白色的,綾羅質地,邊緣繡著幾朵極淡的霜花,他展開襪口,動作比收拾奏摺還仔細。
“你又要幹什麼?”唐唯安回過神來,不滿地把那隻被他握住的腳往外踢,腳底首接抵上他的胸膛。
他沒有躲,她的腳掌踩在他心口的位置,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沉穩的心跳。潤玉低頭看著踩在自己胸口的那隻腳,伸手握住她的腳踝,他把襪子套好,又拿起床邊的鞋子——一雙銀白色的繡鞋,替她穿好,動作一絲不苟。
然後他從旁邊取過一件外衫,展開來披在她肩上,手指繞過她的髮絲,將衣領翻出來整理好。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對上她那雙寫滿了警惕和不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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