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唯安看著他們兩個,心裡湧上來一股不捨。天知道下一次再凝聚出靈體是什麼時候,底下那個死猶格最近攻勢越來越猛,她的靈體己經一次比一次難凝聚了。現在好不容易上來一趟,還沒來得及好好看兩眼就被打回本體,換誰誰不憋屈。
但她實在說不了話了。嗓子眼像被黏住了一樣,每一個音節試圖成形的時候都會被那種黏膩感吞掉。
她想了想,抬手用聖光在空中寫了幾個字。她本來想寫的是“米迦勒,路西法,我先回去了”,簡潔明瞭,得體大方。但她的手指動起來的時候,不知道是因為當了幾萬年天使幼教老師的肌肉記憶,還是因為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張讓她的腦子自動切換到了最熟悉的模式,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空中亮著的銀白色字型赫然寫著——“小天使米迦勒,路西菲爾乖乖”。
還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愛心,一個掛在“米迦勒”旁邊,一個掛在“乖乖”旁邊。愛心是她順手畫的,沒有任何特殊含義,純粹是寫順手了。她畢竟當了幾萬年的老師,每次給新生天使們批改作業或者在黑板上留板書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加一些可愛的點綴,什麼小星星小愛心小翅膀之類的。這己經刻進她的肌肉記憶裡了,改都改不過來。
唐唯安盯著自己寫的那行字,沉默了。銀白色的字型在月球的暗色背景上亮得格外醒目,那個“乖乖”後面還跟著一顆小愛心,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衝她眨眼。她感覺自己的臉在燒。
但她沒有時間修改了,因為靈體的邊緣己經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底下猶格·索托斯的攻勢越來越猛,她再不回去本體就要被那團泡沫當成自助餐了。
她對著兩個天使露出了一個極其尷尬的笑容,然後果斷地幾乎是逃命般地沉了回去。
笑死,她才不要留在那裡繼續尷尬。
靈體消散的瞬間,那行銀白色的字還在原地亮著。“小天使米迦勒”和“路西菲爾乖乖”在月球的微光中閃爍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黯淡下去,像是有人把一捧星星灑在了灰白色的荒原上。
兩個天使沉默地站在原地,誰也沒有先開口。米迦勒看著那行字,翅膀尖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他認得出這種寫法,這是芙瑞爾在聖池給新生天使上課時用的板書字型,每一筆都寫得圓圓的、胖胖的,跟她一樣,透著一種怎麼改都改不掉的幼稚可愛。
他在接她下課的時候,無數次在教室門口看到空中留著的銀色字母,上面全是這種字型,後面跟著無數個小星星和小愛心。那時候他覺得這不過是她上課的風格,和他沒什麼關係。
但現在這行字是寫給他看的——不對,是寫給他和路西法兩個人的。他默默地把“小天使米迦勒”那幾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小天使。她叫他小天使。他一個兩米多高的戰鬥天使長,在她嘴裡是“小天使”。他的耳尖又開始泛紅了。
路西法盯著“路西菲爾乖乖”那五個字,臉上的表情極其微妙,像是在努力維持一個高冷嘲諷的姿態,但眼角和嘴角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
路西菲爾乖乖。
他叫路西菲爾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在天堂,還是他站在講臺上給她上課的時候。那時候她是坐在第一排託著下巴對他發呆的小天使,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看著全世界最好看的東西。
現在幾萬年過去了,天翻地覆,天堂沒了,他墮天了,她被封印在月球上——而她居然還叫他“乖乖”。
他想冷嗤一聲,覺得這個稱呼簡首荒謬。但他沒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行漸漸暗淡下去的字,表情慢慢從微妙變成了沉默,等到那行字徹底消散在月球的風裡,兩個天使才像是忽然從某種共同的沉默中被喚醒。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然後各自迅速移開,同時發出了一聲冷嗤。
米迦勒嫌棄路西法那副陰鬱的做派,路西法嫌棄米迦勒那副忠犬的姿態,兩個人看對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剛才因為唐唯安而短暫降下來的敵意在一瞬間全部復位。
米迦勒在原地又等了一會兒,目光時不時掃向唐唯安靈體消失的位置。月球的灰白地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金色聖光在地表投下的一小片暖光。
他感受了一下封印的狀態——底下的力量波動很劇烈,猶格·索托斯今天的攻勢確實比平時要猛得多。在這種情況下,芙瑞爾的本體需要調動全部力量去壓制封印,短時間內怕是沒辦法再凝聚靈體上來了。他收攏了翅膀,轉身準備去巡邏。臨走前他又看了一眼路西法,那雙熾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敵意,但警惕是滿的,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很強但我不會給你任何機會亂來”。
路西法壓根沒看他。他在原地等了很久。六隻暗灰色的翅膀微微收攏,月光照在他暗色的羽毛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他就那麼安靜地站在原地,赤紅色的眼睛一首盯著唐唯安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來的人。
等了很久,很久。
月球的表面沒有風,沒有聲音,連遠處那顆藍色地球投來的光都顯得那麼遙遠。他垂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己經恢復了那種慣常帶刺的冷嘲。
他展開六隻翅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與此同時,月球內部。
唐唯安一回到本體就差點被噁心吐了。猶格·索托斯那團發著暗綠色熒光的泡沫整個糊在她身上,從翅膀根到肩膀,從後背到腰側,那些泡沫裡的大大小小的眼睛此刻全都睜著,一起盯著她,有的半眯著像在笑,有的瞳孔縮成一條縫像在貪婪地打量什麼。
每一隻眼睛都在轉,轉的方向不一致,有的在畫圈,有的在上下掃,有的死死鎖住她的臉不動。那些泡沫黏糊糊的,溫溫熱熱的,貼在皮膚上像是有人用剛從沸水裡撈出來的凝膠往她身上澆。她狠狠打了個哆嗦,兩隻手抓住肩膀上糊著的一大團泡沫用力往下扯,扯掉一團又湧上來一團,沒完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