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翅膀在月球的微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羽毛的質感看著還不錯，但顏色實在是不敢恭維——灰撲撲的，像是白翅膀在煙囪裡燻了一個月撈出來的。
她再看看自己從米迦勒翅膀縫隙裡垂下來的一小截銀白色羽毛，乾淨、透亮、泛著淡淡的珠光，怎麼看都比灰色的好看一百倍。她想了想，又真誠地補了一句：“墮天就算了吧，菲爾老師，還是銀色的時候好看。”
路西法正要開口質問，被這一句硬生生梗在了喉嚨裡。他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言難盡。
他看著唐唯安那張寫滿了真誠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調侃滿是真誠，她就是很認真地覺得灰色不好看，就是這麼認真地覺得他以前銀色的翅膀更好看。
路西法的手指不自覺地捋了一下垂在肩頭的灰色長髮，指尖碰到髮絲的時候動作頓了一拍，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眼神里劃過一絲不太確定，像是真的開始懷疑自己這個髮色是不是真的不太好看。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這崽子在轉移話題。他眯起眼睛正要繼續開口，唐唯安趕緊搶在他之前湊近了一步——從米迦勒的翅膀後面跨了出來，站到了兩個人中間的位置。她這一動，兩個人之間的對峙格局立刻變了，從“米迦勒擋著她”變成了“她夾在兩人中間”。
米迦勒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一分，路西法則挑了挑眉，毫不猶豫地靠到了唐唯安身邊，肩膀幾乎貼上了她靈體的邊緣，然後側過臉朝米迦勒投去了一個極其挑釁的眼神。那個眼神的潛臺詞非常明確——你看，她主動走過來了。
米迦勒握著聖劍的手緊了又緊，指節攥得發白，劍柄上甚至被他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手臂上的肌肉線條也跟著繃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路西法那張挑釁的臉上移開，落在了唐唯安的側臉上。
唐唯安站在兩個人中間，感覺自己像是夾在兩塊燒紅的鐵板之間的一塊黃油，左邊是米迦勒熾熱的沉默，右邊是路西法涼薄的低笑，兩個人雖然沒再動手，但那兩股氣場在她靈體兩側無聲地較著勁，震得她靈體邊緣的光暈都在微微顫抖。
她戰戰兢兢地先轉頭安撫米迦勒，伸手拍了拍他握劍的那隻手的手背，靈體的指尖碰上去只有一點微涼的觸感，但米迦勒的肌肉明顯鬆弛了此，劍柄上的聖光停止了蔓延。
然後她轉頭去看路西法，路西法正靠在離她只有半掌距離的地方，那張俊美的臉上掛著一個懶洋洋的笑，正準備再對米迦勒發射一枚挑釁眼神。
唐唯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腦袋往下壓。路西法毫無防備，被她按得整個人矮了一截，那張挑釁的笑臉首接被按到了和她平視的高度，原本準備好的眼神攻擊失去了目標，只能瞪著她的下巴。
他愣了一瞬，大概是幾萬年來頭一次有人敢按他腦袋，那雙赤紅色的眼睛眨了兩下，長長的睫毛掃過唐唯安的手指邊緣。唐唯安按著他的腦袋，手底下能感覺到路西法銀灰色的髮絲涼絲絲的、滑溜溜的，手感竟然意外地好。
“行了行了，老師別鬧了，我有正事問你。”路西法被她按著腦袋，悶悶地嗤了一聲，但到底沒有再掙扎。米迦勒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幕，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剋制某種幸災樂禍的笑意。
唐唯安確定兩個人暫時不會打起來了，才鬆開按在路西法頭上的手。路西法首起身來，用手撥了一下被她按亂的頭髮，表情是一臉的不爽，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唐唯安鬆了口氣，趕緊切入正題。她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路西法——地球現在是什麼情況？大夏那邊怎麼樣了？還有其他神的存在嗎？她上次就想問，結果剛開口就被猶格那團泡沫襲擊了語言系統，這次好不容易逮到路西法，她必須把這些年漏掉的資訊全部補上。
路西法被她問得挑了好幾次眉，大概沒想到她會對地球的事情這麼感興趣，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一一回答了，只是每回答完一個問題就要朝米迦勒的方向掃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看她問我了沒問你”。米迦勒握著聖劍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唐唯安裝作什麼都沒看到，專心致志地聽路西法講地球的近況。
唐唯安從路西法口裡瞭解到的情況，比她從米迦勒那裡零星聽來的要詳細得多，也慘烈得多。
迷霧，路西法是這麼稱呼那場災難的。那東西從南極出來的，像一鍋被打翻了的濃湯，無聲無息地湧了出來，以極快的速度漫過各洲海洋，漫過一座又一座城市。
除了大夏之外的所有文明，幾乎全部被迷霧吞噬殆盡。路西法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是漫不經心的，像是在講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但他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裡偶爾劃過的一絲冷光出賣了他。
他十分看不起那些神，當然不會是天使那種基於道德判斷的譴責，是一種更尖銳刻薄的不屑——他看不起他們在迷霧面前的所作所為。
那些各域的神明，平日裡高高在上享受著子民的供奉和信仰，災難來臨時做的第一件事是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子民獻祭出去，用億萬生靈的性命換來自己苟延殘喘的機會。他們甚至搞出了人圈，把人類當成牲畜一樣圈養起來，定期收割信仰，像從田裡割一茬莊稼那樣收割靈魂，用來填補自己在迷霧中損耗的力量。
“講真的，”路西法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個諷刺到極點的笑，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而是一種深深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鄙夷，“他們惡毒的程度讓我想把地獄之主的位置讓給他們坐一坐哈。”
唐唯安被他這句冷笑話逗得嘴角動了一下，但笑不出來。她想起了拉斐爾，想起了加百列，想起了那些在克蘇魯入侵時一批一批頂上戰場然後一批一批消散的天使們。同樣是面對不可戰勝的敵人，她的兄弟們選擇了戰死，而地上那些神選擇了讓自己的子民替自己去死，這個對比太殘忍了。
路西法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這個動作來得毫無徵兆，唐唯安正低著頭消化那些沉重的資訊，忽然就感覺到頭頂多了一隻涼絲絲的手掌，手指穿過她靈體的髮絲，動作算不上多溫柔，甚至帶著點隨意的粗魯，像是在揉一隻不太聽話的小貓。
“小瑞爾可不要和那些蠢貨玩，”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像是警告又像是哄小孩的腔調，“會和他們一樣變蠢的。”
唐唯安也不知道路西法是怎麼從“地球局勢分析”一路腦補到“她會和那些神同流合汙”的。她看起來像是那種會被壞人騙走的小孩嗎？
不過她還是沒有反駁，乖乖地點了點頭，腦袋在他手掌底下輕輕蹭了一下。路西法感受著手掌下靈體的觸感，那雙赤紅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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