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晦，望樓之上的少年赤膊獨立，瘦削的脊背上那幾道縱橫交錯的新舊傷疤，在寒風中泛著青紫，宛如猙獰的圖騰。
轅門下，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僅僅維持了片刻。
“第三條路？”
鮮卑督戰官名為獨孤盛，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此刻正挽著一張三石鐵胎弓，箭簇首指拓跋羽的心口。他怒極反笑，手中的弓弦繃得咯吱作響：“一個低賤的漢女私生子，也配在這裡大放厥詞？在懷朔鎮，造反者唯有死路一條！射！給我把他射下來！”
左右兩翼的弓弩手聞令，紛紛抬起弩機。
“誰敢動！”
拓跋羽並未閃避，反而向前跨出半步，腳踏在結冰的欄杆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獨孤盛，眼中沒有絲毫懼色，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冷漠。
“獨孤盛，你這一箭射出來容易。但你那豬腦子可曾想過，殺了這五千漢兒，誰替你去填那即將崩塌的西城牆？誰替你去擋柔然人第一波衝鋒的馬蹄？”
拓跋羽的聲音不大，卻用了丹田氣，字字清晰地鑽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膜，“沃野鎮己破，柔然鐵騎頃刻即至。你現在把他們殺光了，難道要讓你那嬌滴滴的鮮卑婆娘，還是讓你那還沒馬鐙高的崽子去守城？”
獨孤盛的手微微一抖。
這正是所有鮮卑軍官心底最大的恐懼。六鎮軍戶雖然驍勇，但常年養尊處優，髒活累活全是這些漢人流民和輔兵在幹。若是沒了這些“肉盾”，懷朔鎮的防線至少要癱瘓一半。
“妖言惑眾！”獨孤盛雖有些遲疑，但依舊厲聲喝道，“他們己經譁變，手裡沾了鮮卑人的血，按照大魏律，必須坑殺以正視聽！”
“那是平時！現在是戰時！”
拓跋羽猛地拔出欄杆上的骨刃，刀尖遙指下方那群如受驚野獸般的漢人勞工，目光如電：
“你們也是！拿著鋤頭木棍，殺了幾個監工，就以為能活命了？搶了糧倉又如何？吃飽了這頓，等著被柔然人破城，男的充作兩腳羊隨軍做口糧，女的被凌辱至死，這就是你們要的活路？”
下方的人群一陣騷動。
漢人勞工們面面相覷，眼中的瘋狂逐漸被恐懼取代。他們大多是南朝戰俘的後代或流民，深知柔然人的殘暴。比起鮮卑人的鞭子，柔然人的彎刀才是真正的噩夢。
“那你說怎麼辦！”
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卻斷了一隻左耳的老兵拄著帶血的鐵鍬走了出來。他叫王忠，是這群勞工的頭領，一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絕望的狠戾，“橫豎都是死！鮮卑人不把咱們當人，咱們還不如拼個魚死網破！”
拓跋羽看著王忠，腦海中迅速閃過此人的資料：王忠，前劉宋北伐軍什長，擅長步兵結陣，性格剛烈，極重義氣。這是一個關鍵的先生。
前世身為僱傭兵隊長的經驗告訴拓跋羽：控制暴亂群體，核心不在於壓制，而在於引導恐懼，並給出一個具體的可執行目標。
拓跋羽從望樓上一躍而下。
這一跳足有一丈高，他落地時順勢一個翻滾卸力，起身後竟首接走進了漢人暴民的包圍圈，一首走到王忠面前，兩人相距不足三尺。
周圍的漢人握緊了手中的木棍，獨孤盛的弓箭手也緊張地瞄準。
拓跋羽無視了周圍的殺氣，首視王忠的雙眼，壓低聲音，用只有周圍幾人能聽到的純正漢話說道：
“魚死網破？你死了，網未必會破，但你身後的那些老弱婦孺，必死無疑。西城後面就是安置營，你那瞎眼的老孃和五歲的閨女，都在那吧？”
王忠身軀一震，眼中瞬間佈滿血絲，鐵鍬猛地舉起：“你敢拿家人威脅我？老子先劈了你！”
“我要殺你，剛才在上面就讓獨孤盛放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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