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口巨大的黑鍋，沉沉地扣在陰山南麓。狂風打著卷，從狼頭堡那殘破不堪的牆縫裡鑽進來，發出類似鬼哭狼嚎的嗚咽聲。
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死堡。
藉著幾支隨風搖曳的松明火把，五百名剛剛死裡逃生的漢人乞丐軍正瑟縮在校場一角。眼前的景象，讓原本還有幾分劫後餘生喜悅的眾人，心再次涼了半截。
這裡根本不是營房，簡首就是一片廢墟。
夯土牆倒塌了大半，烽火臺只剩個底座，幾間原本用來住人的土坯房頂棚早己不翼而飛，地上積著厚厚的陳年冰雪，混雜著凍硬的人畜糞便和腐爛的草蓆，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這……這是人住的地方嗎？”一名漢兵捂著鼻子，絕望地嘟囔道，“還不如西城的牲口棚暖和。”
拓跋羽站在校場中央，腳下踩著一塊碎裂的石磨盤。他的目光冷峻，正如一臺精密的掃描器，迅速將整座堡壘的結構印入腦海。
西面開闊，無險可守。牆體破損率百分之七十，射擊死角三十六處。水源——那口枯井大機率己被汙染。衛生狀況極差，若不清理，傷寒和痢疾在三天內就能讓這支隊伍失去戰鬥力。
然而，在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前世身為頂級僱傭兵，他在非洲最混亂的戰區待過，那種地方連這裡的一半都比不上。在常人眼裡，這裡是絕地；但在他眼裡，這裡是一張完美的白紙。
這種地形，只要佈置得當，配合交叉火力和陷阱帶，就是天然的絞肉機。而且，只有在這片廢墟之上，才能徹底打碎舊有的陳規陋習，建立屬於我拓跋羽的新秩序。
“這就是咱們的家。”
拓跋羽轉過身，聲音在寒風中雖顯單薄，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嫌髒的，可以滾回懷朔鎮去，看看賀蘭氏會不會賞你們一口熱飯。留下的，就給老子動起來！”
人群中，王忠縮著脖子，雙手插在破羊皮襖的袖筒裡，渾濁的眼睛地盯著這個年輕的少主。
他是劉宋北伐軍的老卒，見慣了那些世家公子哥兒來邊關鍍金。那些人剛來時也是滿口豪言壯語，但只要聞到死人味兒，看到這漫天的跳蚤和凍瘡，不出三天就會哭爹喊娘地跑回去。
“嘿，這嫩雛兒，看著倒是挺橫。”王忠在心裡冷笑，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凍土，“希望能活過今晚吧。這狼頭堡裡最兇的，可不只是外面的柔然人。”
正想著，一陣刺耳的叫罵聲打破了夜的沉寂。
“賤骨頭！沒長眼睛嗎？那是爺烤肉的火，你也敢把塵土掃過來？”
角落裡，幾堆篝火燒得正旺。那不是尋常的木柴，而是從防禦工事上拆下來的、雖然有些腐朽但依然堅固的百年柏木樁。
火堆旁，圍坐著十幾個身材魁梧的鮮卑漢子。他們是這狼頭堡原本倖存的留守兵，也是被大魏正規軍淘汰下來的兵痞。
為首的一人名叫胡烈，是個滿臉橫肉的什長。他正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手裡提著一隻滴油的羊腿——那是他們私藏的存糧，根本沒打算分給這群新來的漢人。
而被他一腳踹翻在地的，正是那個剛被拓跋羽從井裡救出來的少年，庫莫提。
庫莫提蜷縮在滿是馬糞的泥地上，手裡還緊緊抓著一把破掃帚。他是軍戶餘丁，也就是鮮卑軍戶家中沒有繼承權的次子。在大魏的軍制裡，這種人地位極低，甚至不如一匹戰馬金貴，平日裡就是給正兵當奴才使喚的。
“胡什長，我……我是想把這塊地掃乾淨，好讓大家都歇息。”庫莫提捂著被踢腫的肚子，用鮮卑語怯生生地辯解道。
“歇息？呸！”
胡烈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吐在庫莫提臉上，獰笑道，“這地方是爺們住的！你們這些兩腳羊，還有這種下賤的餘丁，就配去睡馬廄！去，給爺把那邊的馬糞撿乾淨，要是讓爺聞到一點臭味，就把你的頭塞進糞坑裡！”
周圍的鮮卑兵痞鬨堂大笑，一邊撕扯著羊肉，一邊用輕蔑的眼神看著周圍敢怒不敢言的漢兵。
在他們眼裡，拓跋羽雖然帶著五百人來了，但這五百人都是沒見過血的農夫。而他們是正兒八經的鮮卑武士，血統高貴，哪怕是犯了軍法被髮配到這兒，也是這裡的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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