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狂風在狼頭堡殘破的牆垣間穿梭，發出如同狼群瀕死般的嗚咽。
校場西側的一處避風斷牆下，一口架在幾塊石頭上的行軍大釜正冒著騰騰熱氣。釜中翻滾的並非什麼珍饈美味，而是從鎮將府帶出來的陳年黴米，混雜著幾隻被剝了皮的寒鴉肉，煮成了一鍋灰白渾濁、散發著怪味的稀粥。
但這對於五百名飢腸轆轆的漢人乞丐軍來說，卻是救命的瓊漿。
他們每個人手裡捧著缺口的陶碗，或是破舊的頭盔，眼巴巴地盯著那鍋粥，喉結上下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在這滴水成冰的漠南死地，一口熱乎氣兒，就代表著能多活一個時辰。
“都別急，排好隊！”
王忠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木勺，大聲吆喝著。雖然他也是個老兵油子，但在分糧這件事上，卻不敢有絲毫馬虎。他偷眼瞧了瞧不遠處負手而立的那個少年身影，心中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拓跋羽站在陰影裡，沒去湊那鍋粥的熱鬧。他嚼著一塊像石頭一樣硬的乾酪，目光卻始終鎖定在校場東側那片被篝火照得通亮的區域。
那裡是胡烈和那十幾名鮮卑老兵的地盤。
他們佔據了整個堡壘唯一的背風口，用拆下來的防禦柵欄燒著旺火，烤著油滋滋的羊腿，大聲划拳行令，與這邊縮在寒風中喝黴粥的漢兵形成了地獄與天堂般的對比。
這就是北魏軍鎮的縮影：血統決定了你是吃肉的狼，還是吃草的羊。
“水來了！水來了！”
一聲帶著幾分討好的呼喊打破了沉寂。
只見那個身材瘦小的鮮卑少年庫莫提，正提著兩隻巨大的木桶，踉踉蹌蹌地從井邊走來。那水桶比他的膝蓋還高，裝滿了渾濁卻珍貴的井水。因為力氣不夠，他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勒得細瘦的胳膊青筋暴起。
這口井雖然還沒徹底清理乾淨，但對於缺水的狼頭堡來說，每一滴水都金貴無比。
庫莫提咬著牙，只想快點把水提到漢兵這邊，好讓大家不用幹噎那難以下嚥的黴粥。
然而，就在他路過東側那片篝火區時——
“啪！”
一隻穿著牛皮戰靴的大腳毫無徵兆地伸了出來，狠狠絆在庫莫提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庫莫提一聲慘叫，整個人向前撲倒。兩桶水“嘩啦”一聲全部傾覆，在那凍得硬邦邦的黑土地上潑灑開來，瞬間就被一層浮土和陳年的馬糞吸了個乾淨，只留下一灘散發著惡臭的泥濘。
“哎喲，這誰家的小狗崽子，走路不長眼啊？”
胡烈慢悠悠地收回腳，手裡依然抓著那根啃了一半的羊腿，滿嘴油光地怪叫道。
周圍的鮮卑老兵爆發出一陣鬨笑，有人更是惡毒地起鬨：“胡老大，這小雜種把咱們洗腳的水都弄灑了，這可怎麼算？”
庫莫提趴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鮮血滲出。但他顧不上疼，看著滿地的泥水，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那是大家救命的水啊！
“對不起……對不起，胡什長。”庫莫提顧不得擦淚，慌忙爬起來，想要去收拾那個滾遠的木桶。
“慢著。”
胡烈打了個酒嗝，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那一身橫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幾步走到庫莫提面前，一腳踩住了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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