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的第三日，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狼頭堡。
堡外，柔然人的投石機停止了轟鳴，那些令人作嘔的腐屍己經被深埋，生石灰的氣味掩蓋了臭氣，卻掩蓋不住另一種更為致命的恐慌。
那是一種從胃袋裡伸出的利爪，正在一點點撓爛人的五臟六腑。
飢餓。
它比瘟疫更隱蔽，比刀劍更折磨。它不流血，卻能抽乾人的骨髓，把最堅硬的漢子變成軟腳蝦，把最森嚴的軍紀變成廢紙。
校場角落裡，幾口行軍大釜正冒著熱氣。但那裡面煮的不再是能救命的薄荷水，也不是令人垂涎的肉粥。
是一鍋渾濁發黑的湯水。
“咕嘟……咕嘟……”
幾名漢兵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那翻滾的黑湯。湯裡沉浮的，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牛皮腰帶，還有從牆根底下挖出來的草根和樹皮。
“煮爛了嗎？”
一個年輕漢兵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聲音虛弱得像只蚊子。
“早著呢。這牛皮是硝制過的，硬得跟鐵一樣，至少得煮三個時辰才能咬得動。”旁邊的老卒嘆了口氣，用木勺攪了攪，“湊合喝口湯吧，好歹有點鹹味。”
而在另一側的鮮卑營房，情況更慘。
那些鮮卑老兵剛從那場浩大的白痢中撿回一條命，身體本就虧空得厲害，急需進補。此刻斷了糧，一個個餓得頭暈眼花，面如金紙。曾經不可一世的乞力福，此刻正癱在牆角，手裡抓著一塊不知從哪摳下來的乾硬麵餅渣，像是捧著傳世玉璽，捨不得吃，只是放在鼻尖貪婪地嗅著。
沒有了糧食，人就不再是人，而是一群被本能驅使的空倉鼠。
“公子……再不想辦法，不用柔然人攻進來，咱們自己就要先吃人了。”
庫莫提跟在拓跋羽身後巡視，小臉上滿是驚恐。他看到一個漢兵正盯著戰友胳膊上的傷口咽口水，那眼神，像極了餓瘋的野狼。
拓跋羽面無表情地走過營地。他的步履依舊穩健，腰背依舊挺拔，彷彿這幾日的飢餓對他毫無影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胃裡的胃酸正在瘋狂分泌，灼燒著食道。
作為僱傭兵，他受過抗飢餓訓練。但在生理極限面前，意志力只是延緩崩潰的堤壩，而非解藥。
賀蘭氏這招“絕戶計”，太毒。
就在這時，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從後院的糧倉方向傳來，打破了營地的死寂。
“放手！你個漢狗！那是給馬吃的！”
“馬吃？人都快餓死了，還管畜生？這豆料咱們也能吃！”
“你敢動軍馬的料？老子砍了你！”
拓跋羽眉頭一皺，快步走去。
糧倉前，兩撥人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一邊是乞力福帶著十幾個鮮卑老兵，他們手裡提著橫刀，死死護著身後僅剩的幾袋黑豆——那是最後的馬料。
另一邊是幾十個紅了眼的漢兵，領頭的是個叫趙二狗的什長。他手裡攥著一把鐵鍬，脖子上青筋暴起，顯然己經餓急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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