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的秋雨，不像漠北的大雪那般豪邁凜冽，它透著一股子黏膩、陰狠的勁兒。
天空像是被人捅破了的一塊爛抹布，灰濛濛的，沒完沒了地往下漏著水。這雨己經連著下了七八天，將原本硬實的官道泡成了爛泥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稻草味和腐爛的土腥氣。
“啪嗒。”
一隻穿著破爛皮靴的腳，重重地踩進齊膝深的泥漿裡，拔出來時帶起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這是一處位於低窪地帶的營盤。西周地勢高，唯獨這裡像個聚寶盆一樣匯聚了方圓幾里的雨水。渾濁的黃湯在營帳間漫流，漂浮著馬糞、枯草和不知名的垃圾。
這就是徵南大元帥慕容白曜，給“狼牙營”精挑細選的駐地。
“操他姥姥的慕容白曜！”
慕容鐵手裡提著一桶從泥湯裡舀出來的髒水，一邊往外潑，一邊罵罵咧咧，“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這分明是給豬滾泥坑用的！咱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養魚的！”
他身上的皮甲早就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硬。更要命的是，因為長期泡在水裡，他的大腿根部和大腳趾縫裡己經開始潰爛，癢痛難忍，走起路來像只鴨子一樣撇著腿。
這種病，軍中叫“胯然瘡”，俗稱爛襠。對於騎兵來說，這是比刀傷更折磨人的酷刑。
“別罵了，省點力氣吧。”
王忠蹲在一匹戰馬旁，臉色難看至極。
這匹從柔然人手裡搶來的良駒，此刻正耷拉著腦袋，一隻前蹄不敢著地，不停地抽搐著。
王忠小心翼翼地抬起馬蹄，摳掉上面的爛泥。只見馬蹄的角質層己經發軟變白，中間的蹄叉部位更是潰爛流膿，散發著一股惡臭。
“爛蹄病。”
王忠心疼得首哆嗦，“咱們帶來的這一千匹馬，都是北邊的旱馬，哪受過這罪？再這麼泡下去，不用南朝人打，這些馬就全廢了！”
戰馬是狼牙營的命根子。沒了馬，他們這群北方漢子在南方的水網稻田裡，就是沒腿的螃蟹。
“喲，都在這兒玩泥巴呢？”
一陣刺耳的嘲笑聲從高處的崗上傳來。
只見一隊身披鮮亮油衣、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士，正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狼牙營眾人。
領頭的是慕容白曜的一名親衛校尉，也是個鮮卑貴族子弟。他手裡拿著馬鞭，指著下方泥塘裡的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嘖嘖嘖，這就是那個號稱殺了五千柔然人的狼牙營？我看是‘泥鰍營’吧？哈哈哈哈！”
“你說什麼？！”慕容鐵大怒，把桶一摔，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怎麼？想造反？”
那校尉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大帥說了，你們這群北方旱鴨子身上太臭，特意賞這塊寶地給你們洗洗澡。你們不謝恩也就罷了，還敢瞪眼？”
“我……”慕容鐵眼珠子都紅了，剛要拔刀衝上去，一隻手卻穩穩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拓跋羽。
他依舊穿著那身單薄的青衫，外面披著一件被雨水淋透的蓑衣。雖然渾身溼漉漉的，但他的眼神卻比這秋雨還要冷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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