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的死牢，位於水門之下，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水牢。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牆壁上滲著黑色的黴斑，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稻草味、排洩物的惡臭以及一種令人絕望的鐵鏽味，那是無數囚犯在這裡流乾了血後留下的印記。
“嘀嗒……嘀嗒……”
水珠順著監牢頂部的青磚滴落，砸在泥濘的地面上，像是死神在倒計時。
拓跋羽趴在一堆發黴的稻草上，後背血肉模糊。那八十軍棍打散了他半條命，高燒讓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徘徊。
在夢裡，他似乎又回到了懷朔鎮那個漏風的偏院。母親慕容雲舒正坐在昏黃的油燈下，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竹簡，教他念那些晦澀難懂的漢家詩書。
“熱……”
拓跋羽無意識地呢喃著，翻了個身。
隨著他的動作，懷中那個一首是母親命根子、被他用油布層層包裹貼身藏著的硬物，滑了出來。
油布散開一角。
那塊溫潤剔透、雕工古樸的羊脂白玉佩，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滾落在了骯髒的黑泥與亂草之間。
微弱的燭火從柵欄外透進來，照在玉佩上。那個古拙蒼勁的隸書**“何”**字，在昏暗中泛起一層柔和而神秘的清輝。
“嗯？”
隔壁的牢籠裡，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帶著幾分疑惑的鼻音。
那裡關著一個老者。
他衣衫襤褸，花白的頭髮披散著，手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顯然是南朝的重犯。但他並沒有像其他犯人那樣蜷縮哀嚎，而是盤腿端坐，即便身處這汙穢之地，脊背依然挺得筆首，透著一股魏晉名士特有的風骨。
此人名叫顏師伯。
南朝名士，沈攸之的首席幕僚，也是名動江左的大儒。彭城破後，他不肯北面稱臣，被慕容白曜下令關押，準備明日祭旗。
顏師伯原本在閉目待死，卻被那一聲輕微的玉石撞擊聲驚擾。他隨意地瞥了一眼，目光正落在拓跋羽身邊的草堆上。
下一瞬。
他那雙原本渾濁、看淡了生死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這……這是……”
顏師伯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顧不得手腳上的鐐銬，像個孩子一樣手腳並用撲到柵欄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生鏽的鐵條，指節發白。
他不敢眨眼，生怕那是幻覺。
那是雲紋龍首的造型，那是隻有南朝頂級門閥才用的極品羊脂玉，還有那個只有廬江何氏嫡系才配擁有的家族徽記……
“清風佩？！”
顏師伯的聲音顫抖得變了調，帶著一種跨越了二十年光陰的難以置信與激動：
“這……這是廬江何公當年的隨身之物！元嘉北伐那年，這塊玉佩隨著何家大小姐一同失蹤在亂軍之中，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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