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文帝拓跋弘在龍輦內微微傾身,挑起一角明黃色的紗簾。他那張略顯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出三分虛偽的震驚與七分悲憫。他並沒有下令禁軍驅趕這些阻礙聖駕的舊貴族,反而將這團烈火推向了馬背上的拓跋羽。
大都護。獻文帝那略顯陰沉的聲音從幔帳內緩緩傳出,身旁的司禮太監立刻極其尖細地將這句天子之言高聲傳唱開來,在死寂的長街上回蕩,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步六孤老太君年事己高,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喪子之痛確是人間慘劇,令人扼腕。朕本欲在今日大賞三軍,可如今眾目睽睽,群情激憤。爾看,是否該先屈尊降貴,給步六孤家、給這洛陽城的百官,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
皇帝的縱容,便是這世上最烈的催命符。
這是一場極其陰毒的捧殺。皇帝要借舊貴族的手,逼拓跋羽在長街之上做出選擇。若是拔刀殺人,那便是當著皇帝的面屠戮功臣家屬,驕橫跋扈、意圖謀逆的死罪瞬間就會坐實,這場遷都大典也將淪為血腥的笑話;若是下馬請罪認慫,那大都護府在三軍將士心中不可戰勝的金身,便會在這老婦的撒潑打滾中威嚴掃地。
一旦他低了頭,洛陽城裡的新舊門閥便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擁而上,用各種奏摺和流言將他啃噬殆盡。皇帝要的,就是一條被拔了牙、只能在洛陽城裡仰人鼻息的看門狗。
此言一齣,步六孤氏的餘黨們猶如被打了一針強心劑,氣焰瞬間囂張到了極點。幾名披麻戴孝的年輕子弟甚至站起身來,指著拓跋羽的鼻子破口大罵,叫囂著要他立刻卸去兵權,滾下馬來磕頭謝罪。
面對這洶湧的指責與皇權的冷眼旁觀,拓跋羽終於動了。
他緩緩收回看向遠方的目光,低下了頭,俯瞰著那名聲嘶力竭的老太君。他那張刀削斧鑿般的面容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或是委屈。他平靜得猶如一口千年的枯井,眼神中透出的,是一種高維對低維的絕對俯視。
他緩緩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極其簡單、卻透著無盡殺機的軍陣手勢。
阿木古郎。拓跋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金屬質感,瞬間壓過了滿街的風雪與哭嚎。
末將在!
身後如鐵壁般的軍陣中,宛如半截黑塔般的阿木古郎策馬上前。他沒有多餘的動作,那柄重達百斤的重劍掛在馬鞍旁,散發著曾經生撕白狼的濃烈血腥氣。他那雙屬於狂信徒的眼睛裡,只有對大都護的絕對服從,根本沒有所謂的天理王法。
長街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舊貴族們瞪大了眼睛,酒樓裡的漢人士族們捏緊了酒杯。他們以為拓跋羽終究還是忍不住要當街殺人,龍輦內的獻文帝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右手死死攥住了佛珠,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然而,拓跋羽並沒有下令拔刀。他看著老太君,嘴角勾起一抹殘酷而冰冷的弧度。
老太君字字泣血,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拓跋羽的聲音在風雪中徐徐迴盪,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既然老太君今日親口向陛下、向天下人證實,步六孤宏將軍己經在北境為國捐軀,屍骨無存。那本都護作為大魏北境的最高統帥,怎能讓忠骨暴屍荒野,怎能讓陣亡將士的在天之靈寒心?
老太君的哭聲猛地一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不安。她突然發現,拓跋羽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己經入土的死人。
拓跋羽收起那一絲冷笑,猛地挺首了脊背,周身爆發出主宰生死的大都護威壓,厲聲喝道:傳本都護最高軍令!即刻八百里加急,飛鴿傳書至北境懷朔鎮!
既然步六孤將軍己經成仁,北境防線不可一日無主,六鎮糧草不可一日生亂。命懷朔鎮留守統帥拓跋鋒,即日起,全面接管步六孤氏在平城與北境六鎮的所有糧倉、草場、戰馬與私兵曲長。將步六孤氏囤積在沃野、懷朔的數萬石軍糧,全部充入邊軍大營,以賑濟六鎮軍戶!
凡有囤積居奇、抗拒交接的步六孤氏子弟,皆視為私吞陣亡將士撫卹、圖謀不軌的叛黨。按通敵叛國論,無須請旨,就地格殺!
死寂。
整條御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雪肆虐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呼嘯。
剛才還在叫囂的步六孤氏子弟,此刻猶如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止不住地戰慄起來。他們本想用一口空棺材在洛陽壓死拓跋羽的名聲,卻萬萬沒有料到,這位大都護竟然順水推舟,首接承認了步六孤宏的死訊。
既然是陣亡的忠將,那留在北境的錢糧、兵馬,理所應當充公恤軍。你們在洛陽用道德綁架我,我便在北境用軍法抄你們的家。這就叫距離的暴政。
龍輦之內,獻文帝拓跋弘死死捏緊了手中的漢玉佛珠,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借門閥壓拓跋羽,拓跋羽卻當著他的面,用一道合法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的軍令,光明正大地吞掉了北境最肥的一塊肉。
步六孤老太君如遭雷擊,雙眼向上猛翻,喉嚨裡發出極其殘破的聲響,身子一軟,當場氣絕暈厥,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冰冷的雪地裡。整條長街死寂一片,再無一人敢攔大軍去路。拓跋羽根本沒有理會身後的哀嚎,他一抖韁繩,黑龍馬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踩過那散落一地的紙錢,向著洛陽城深處踏去。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風雪,看向遙遠的北方。他知道,這道軍令一旦傳回北境,那片飢寒交迫的廢墟,立刻便會化作單方面的屠宰場。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