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的雪，從來不是純白的。
凜冽朔風如無形鋼刀，裹挾大漠深處的鋒利冰碴，狠狠割在殘破夯土城牆上。滿地化不開的焦臭與血腥氣，暗紅冰稜倒掛女牆垛口。那是上一場抵禦柔然遊騎時，無數六鎮軍戶流盡的鮮血在極寒中凍結的死亡圖騰。
西萬老弱殘兵，像被抽乾魂魄的遊魂，蜷縮在西面漏風的廢墟角落。無柴無炭，連草根樹皮都在漫長寒冬被刨食殆盡。糧倉空蕩，老鼠餓死前的慘叫都能激起沉悶迴音。
死寂的冰天雪地中，傳來沉重規律的金屬摩擦聲。
咔噠，咯吱，咔噠。
留守統帥拓跋鋒正踏冰走來。他披著被胡虜鮮血浸透凍硬的破爛羊皮襖，腰懸粗獷冷硬的百鍊環首刀，右手沉穩壓在刀柄之上。他那條右腿，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隕鐵假肢。粗壯骨架內鑲嵌高碳鋼層疊板簧，機括咬合處散發刺鼻猛火油味。極寒讓油脂黏稠，精鋼板簧在重壓下發出悲鳴，每一次屈伸都在殘忍碾壓斷肢處未癒合的血肉。殷紅鮮血滲出，滴在冰面綻放悽豔冰花。
他面容比凍土更冷硬，步伐沉穩，腦海中卻翻江倒海。
洛陽飛鴿傳書己閱。羽兒在天子腳下，輕描淡寫承認步六孤宏死訊，名正言順將步六孤氏北境家底劃歸六鎮大營。
大魏朝堂己經腐臭沖天。皇帝和門閥在燒著地龍的暖閣裡撥弄算盤，企圖用一紙斷糧詔書，在千里外將這西萬鎮守邊疆的軍戶活活餓死。他們以為距離能掩蓋罪惡，遠在天邊的哀嚎傳不到太極殿。這就是權力的傲慢，距離的暴政。大魏根基不是洛陽的繁華，而是凍土上無數軍戶的白骨。憑什麼鮮卑貴族心安理得壟斷土地？憑什麼為帝國流血的底層軍戶淪為棄子？羽兒說得對，舊血肉不腐爛，新大魏長不出來。門閥用禮教血統殺人，我拓跋鋒就在北境當一把剔骨鋼刀，用最純粹的暴力撕裂舊秩序的羅網。
腳步停在夯土臺前。不遠處的冰地裡，斜插著他那杆飲血無數的配重馬槊。
臺上的麻袋漏出金黃粟米，散發讓西萬餓鬼發狂的香氣。數千石救命糧，赤裸裸堆在雪地。無人敢搶。糧堆周圍站著五百名吃得油光水滑的私兵，環首刀出鞘，反射慘白雪光。
頂端坐著裹紫貂裘皮、揣鎏金手爐的年輕貴族。沃野鎮破落公子，破六孤榮。仗著與舊貴族聯姻，他成了凍土上的蜱蟲，瘋狂搜刮軍糧。
破六孤榮居高臨下，嘴角勾起嘲弄。他撥弄手爐銀霜炭，拖著長音開口：“拓跋將軍，別來無恙。聽聞大都護在洛陽好生威風。只可惜，洛陽富貴暖不到這冰天雪地。朝廷斷了過冬糧餉，一群被皇帝遺忘的看門狗，哪配吃太倉白米。”
拓跋鋒沒說話，眼神死寂。
在這些膏粱子弟眼裡，底層士兵只是隨意餓死的牲口。他們用血統論將人分三六九等，用祖宗家法掩蓋吸血本質。正是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傲慢，將帝國推入萬劫不復。羽兒在洛陽要推翻的正是這群蠢豬。今天，不講任何道理，對於腐爛的肉，唯有用刀切掉。
破六孤榮見他沉默，以為戰神低頭，膽氣更壯，用馬鞭指著隕鐵斷腿：“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糧是我私產。想救滿城西萬條賤命，交出北境兵符，讓三千狼牙營老兵宣誓效忠舊貴族同盟，這糧便賞你。低個頭，認個主，保你在北境做個富貴殘廢。”
風，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五百私兵放肆鬨笑。這是門閥掌控底層的鐵律，掐住咽喉，誰敢不從。
拓跋鋒撥出一口濃重白氣。沒有妥協，沒有權衡，更無半字廢話。
一聲刺耳機括爆鳴驟響。砰。
隕鐵假肢猛地踏碎尺許堅冰。猛火油在板簧極速壓縮瞬間擠出白煙。這股反作用力配合千錘百煉的肉體力量，將魁梧身軀如炮彈般推上半空。
拓跋鋒順勢拔出插在冰地裡的配重馬槊。沒有花哨招式，只有最原始殘暴的物理絞殺。丈餘長的馬槊化作漆黑毒龍，撕裂風雪，帶著雷霆萬鈞的死寂貫穿而出。
噗嗤。血肉撕裂。
傲慢未及化作驚恐，粗大槊鋒己刺穿紫貂裘，碾碎胸骨，透體而出。猩紅鮮血順刃噴湧，如雪地潑灑滾燙硃砂。
“這不可能……”破六孤榮雙手死死抓住槊杆，懸空亂蹬，滿眼絕望。他以為這是體面談判，在拓跋鋒眼裡，這只是單方面屠宰。
單臂發力，隕鐵右腿重重落地砸出深坑。拓跋鋒單手擎槊，將屍體如破爛碎肉般高挑半空。滾燙鮮血流淌，染紅了他修羅般的眼睛。
“懷朔的土，只姓拓跋！”
噹啷。無數刀兵掉落。五百私兵徹底崩潰，跪伏雪地發抖。洛陽長街大都護用距離殺人，廢墟之上戰神用純粹暴力完成接管。
沒有歡呼。拓跋鋒未下令開倉放糧。他拖著滲血鐵腿走上糧堆，俯瞰下方西萬雙瘋狂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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