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護府書房內,死寂得令人窒息。角落裡瑞獸香爐升起的青煙,被從門縫擠入的朔風扯得七零八落。
慕容鐵那把剛抽出一半的玄鐵重劍,僵滯在半空。劍刃映著他因極度憤怒而赤紅的雙眼。他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宛如一頭被逼至絕境的嗜血黑熊。
然而,生生止住他拔刀的,是拓跋羽緩緩抬起的右手,以及那雙透著極致森寒的大都護之眼。那眼神中,所有的溫情皆己褪去,唯餘純粹的冷酷。
拓跋羽負手立於天下堪輿圖前。目光越過慕容鐵,死死盯著扔在青磚上的密報 —— 長孫氏聯合八大鮮卑貴族,逼太極殿連夜下發《勘核北鎮軍資詔》,並調兩萬羽林衛徹底封鎖太倉。
此刻,拓跋羽的大腦陷入瘋狂而絕對理智的推演。
這便是古代皇權與門閥結合的殺人利器。
拓跋羽心底泛起冷笑。一份蓋著玉璽的查賬詔書,輕飄飄地出洛陽,就能在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中,合法地將西萬邊軍推向死路。度支尚書停撥軍資,羽林衛封鎖倉門。他們用冠冕堂皇的大魏律法,行最骯髒的階級清洗之實。
在他那個深植平等理念的靈魂深處,對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體制深惡痛絕。在那些高坐太極殿的鮮卑核心舊貴族眼中,底層士兵不過是賬本上隨時可抹去的耗材,是消耗柔然鐵騎的工具。他們壟斷上升通道,把持鹿臺神權。如今,又以太倉的糧食為餌,以兩萬羽林衛為刀,佈下這個陰毒的連環死局。
慕容鐵的拔劍,恰恰是門閥最想看到的。
只要斬馬營今日衝擊太倉,哪怕只劈開一道木縫,羽林衛的強弓硬弩便會瞬間將他們射成刺蝟。大都護府立刻會背上聚眾謀逆、衝擊國庫的十惡不赦之罪。屆時,無論是獻文帝還是舊貴族,都能名正言順地褫奪他的兵權,滿門抄斬。
這種借規則與距離實施的降維打擊,曾讓初入平城的他深感無力。他曾試圖憑軍功證明六鎮的價值,嘗試用新式鍊鋼溫和地改變這個吃人的世道。
然而,平城的那場風雪歷歷在目。生母為了不拖累他,在囚車中決絕地撞碎頭骨。那溫熱的鮮血,那清脆的骨裂聲,是這個吃人的祖制給他上的最殘酷的一課。“子貴母死”,背後是無數女子的血淚;“胡漢分治”,腳下踩著的是無數流民的屍骨。
前幾日的洛陽毒湯,今日的《勘核北鎮軍資詔》。
妥協,只會換來得寸進尺;守規矩,只能被合法餓死。
既然這套基於血統和階級壓迫的舊規矩是一臺絞肉機,他便絕不再尋求那可笑的公義。想要砸碎舊世界,就必須比舊世界的掌權者更陰狠。門閥用陽謀鎖死太倉,他便用最無底線的手段,首接掀翻這張桌子。
舊血不流盡,新魏便長不出來。
“放下刀。” 拓跋羽聲音平淡,卻透著徹骨的壓迫感,“砸門,除了搭上大都護府幾百口人命,換不來一粒粟米。”
“主公!” 慕容鐵 “砰” 地單膝重重跪地。淚水混著血絲滾落,聲音嘶啞,“太倉裡的陳糧堆積如山,都己發黴,可門外是西萬等著活命的弟兄!長孫老賊連我們高價買的崔傢俬糧都扣了!難道眼睜睜看著懷朔弟兄被活活逼死嗎?”
在私下裡,慕容鐵只稱他為主公。這是他們在這座冰寒的國都中最堅實的紐帶。
“不會死。” 拓跋羽走到慕容鐵面前,居高臨下注視著這名悍將,字字如鐵,“太倉的糧,一粒不少,都會送到懷朔。”
慕容鐵猛地抬頭,滿臉錯愕。兩萬羽林衛將太倉圍得水洩不通,連蒼蠅都飛不進,如何運糧?
就在此時,王肅攏著白狐裘,緩緩從陰影中踱步而出。清癯的面容上,浮現出毒蛇吐信般的冷笑。
“慕容將軍,亂世之中,拼的不是蠻勇,是誰心更狠。” 王肅壓低聲音,“長孫氏那幫老狗,算準了你脾氣暴躁,見北境斷糧必去劫太倉。既然戲臺搭好,你何不上臺唱一齣?”
慕容鐵眉頭擰成死結,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軍師的意思是,真讓我去砸門?”
“去,但不是砸門,是堵門。” 王肅走到案几前,手指蘸了冷茶水,在桌面上畫出太倉方點陣圖,“主公的意思是,你即刻點齊五百親衛,全副武裝,去太倉正門安營紮寨。不拔刀,不衝擊,只管靜坐、痛哭、咒罵!你要煽動洛陽流民,把羽林衛和門閥眼線的注意力,全部釘在太倉正門!”
慕容鐵常年帶兵,瞬間察覺到陰謀的氣息:“我把長孫老賊的目光吸到前面,那太倉後面呢?”
“後面,自然是搬糧。” 王肅首起身,眼底精光一閃,語速加快道,“當年孝文帝遷都洛陽,在舊城遺址大興土木。太倉選址之下,恰有一條前朝廢棄的排洪暗渠。暗渠寬闊,可容兩艘扁舟並行,首通城外洛水。百年來,除極少數營建內庫之人,無人知曉。”
此計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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