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太極殿的九十九級漢白玉丹陛上，落著一層灰白色的灰。那是從十里外的太倉飄來的。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大魏立國百年，國庫太倉被人一把火燒成白地，這是頭一遭。
太極殿內，地龍燒得滾燙卻依然覺著冷。
獻文帝高坐在九五之尊的龍椅上。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丹墀之下。他的雙手摳著純金雕鑿的龍椅扶手，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條條暴起的青蛇。
大殿中央，度支尚書、鮮卑老貴族長孫老賊正跪伏在金磚上。
他身上的紫袍沾滿了黑灰，花白的頭髮散亂不堪。他一邊拿頭重重地磕著地磚，一邊發出撕心裂肺的乾嚎，涕淚橫流，將面前的金磚糊出一片汙濁的印記。
“陛下啊！”
長孫老賊的嗓子己經喊啞了，像夜梟在啼哭，“太倉被毀，這是掘我大魏根基的謀反大罪！大都護拓跋羽，縱容麾下悍將慕容鐵，率領五百斬馬營死士堵死太倉正門。他們名為靜坐抗議，實則是掩護妖人從地道潛入，放火燒倉！求陛下聖裁，即刻褫奪拓跋羽兵權，將大都護府滿門抄斬，以平天下之憤！”
“臣等附議！求陛下斬殺國賊拓跋羽！”
呼啦啦一聲，以長孫氏為首的十幾名鮮卑勳貴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厚重的朝笏砸在金磚上，聲如喪鐘。大殿內群情激憤，一雙雙恨不得食肉寢皮的通紅眼珠，全都死死釘在武將列首的那個男人身上。
拓跋羽就站在那裡。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朝服，頭戴進賢冠。他沒有下跪，也沒有絲毫辯駁的動作，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戳在地上的長槍。
面對周遭的口誅筆伐，拓跋羽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的呼吸平穩至極，大腦中正在進行冷酷的推演：
崔家的三百名聽風閣死士，昨夜子時從洛陽地下暗渠運出精糧。暗渠水流速度半個時辰十里。十萬石精糧分裝在塗滿防水桐油的牛皮筏上。算算時辰，此刻最後一批牛皮筏，應該剛好滑入黃河故道的冰窟窿裡。
至於眼前這群叫囂著要砍他腦袋的貴族，在拓跋羽眼裡，不過是一群被踩住了錢袋子的瘋狗。
他們扣押北境的軍餉，封鎖太倉，用《勘核北鎮軍資詔》這種合法斷糧的陽謀，企圖把懷朔西萬張嘴活活餓死。既然他們喜歡在飯碗裡下毒，那拓跋羽就首接把鍋砸了。
大火一燒，太倉裡早就被他們貪空了的底細，就死無對證。這口黑鍋，他們不背也得背。
“拓跋羽！”
獻文帝的一聲怒喝，如驚雷般在太極殿穹頂炸響，打斷了拓跋羽的推演。
“長孫大人參你縱兵圍倉，放火毀燒國庫。你，拔刀硬抗聖旨，如今又釀下此等滔天大禍，有何話可說？”獻文帝的聲音裡透著森冷的殺機。
大殿內瞬間死寂。只有長孫老賊粗重的喘息聲在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刀子般刮向拓跋羽。
拓跋羽緩慢地轉過身。他依然沒有下跪，只是雙手交疊，微微拱手。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掃過長孫老賊那張偽善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陛下明鑑。臣只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長孫大人。”
拓跋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常年在屍山血海裡泡出來的鐵鏽味，壓住了滿殿的嘈雜。
他踩著金磚，一步步走到長孫老賊面前。軍靴落地的聲音，猶如踩在眾人的心坎上。
“長孫大人說，是臣麾下的慕容鐵放火燒了太倉。”拓跋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老賊，“敢問大人，昨夜將太倉圍得水洩不通的，可是您親自手持聖旨，從皇城調動的兩萬羽林衛？”
長孫老賊心頭猛地一跳，脖子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硬著頭皮梗起脖子答道：“是又如何！正是因為我羽林衛防範嚴密，你們的大軍不敢強攻，才使用了下作的妖術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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