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城外,風雪初歇。
戰場上沒有哀嚎。極寒的氣溫迅速凍結了一切,空氣中只剩下刺鼻的硝煙味和生鐵兵器相撞後留下的鐵鏽氣。
副將踩著凍硬的積雪大步走近,黑鐵護心鏡上滿是深淺不一的刀痕與冰碴。他臉上帶著狂熱的潮紅:“將軍!淮北的十萬石陳糧己經全部入庫,弟兄們還在外圍追殲,繳獲了柔然人沒帶走的數萬頭牛羊。大捷!既然咱們現在手裡有糧了,是不是按北鎮的老規矩,殺羊宰牛,讓全軍連喝三天大醉一場慶功?”
拓跋鋒沒有卸甲。他那杆丈八配重馬槊的生鐵尾錘,重重地頓在冰面上。
他垂下眼皮,目光掃過副將那張興奮的臉,冷冷吐出兩個字:“不準。”
副將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
“大都護府的糧,是用來續命打仗的,不是讓你們用來在雪地裡發酒瘋的。”拓跋鋒抬起頭,聲線冷得像是在嚼著冰碴,“全軍休整半日。軍械歸庫,戰馬喂料。誰敢私藏一滴酒,軍法從事。”
副將打了個寒顫,猛地低頭:“喏!”
不遠處的城牆根下,三萬名被褫奪了皮甲的柔然戰俘,像待宰的牲口一樣瑟縮在寒風中。這些人就在兩個時辰前,還是不可一世的柔然大軍。
懷朔的隨軍鐵匠在雪地裡臨時架起了幾十座風箱火爐。
“當!當!”
生鐵被燒得通紅,鐵匠們掄起八磅重的鍛錘,極其粗暴地將沉重的鐵腳鐐,死死鉚在這些戰俘的腳踝上。慘叫聲剛一響起,立刻被周圍懷朔老兵的刀背狠狠砸得嚥了回去。
十人一串,一條拇指粗的鐵鏈將他們徹底鎖死。
拓跋鋒拔出地上的馬槊,指向正南方連綿的陰山山脈。
“這幫胡狗吃了大都護的糧,就得給大都護種地。”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憐憫,“全部押往陰山南麓,挖鐵礦、開荒。敢往南跑一步的,當場砍斷雙腿,就地漚成春耕的肥料。”
馬蹄聲碎。
宇文泰推開惡鬼面甲,策馬走到拓跋鋒身側。他翻身下馬,隨手將兩樣東西扔在了一輛殘破的輜重車底板上。
“哐當。”
第一件,是一套沉甸甸的純金板甲,連帶著一頂被弩箭齊根削斷了紅纓的狼頭盔。金甲的護心鏡上,赫然凹陷著一個被馬槊重重砸出的駭人深坑。
第二件,是一個被煙火燻得烏黑、掛著黃銅鎖的扁平鐵匣,砸在金甲上發出一聲悶響。
宇文泰撥出一口白氣,指了指那套金甲:“大汗跑了,皮留下了。”
接著,他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個烏黑的鐵匣:“安胖子從王庭廢墟的地下刨出來的。洛陽城裡那幫老祖宗,私下賣給柔然人的懷朔佈防圖和親筆書信,全在裡面。”
拓跋鋒沒有彎腰。他用滿是劃痕的生鐵戰靴,極其隨意地撥弄了一下那頂曾經象徵草原最高權力的純金狼盔。
“這套金殼子送回洛陽,朝堂上那些故意斷我們糧草、想借刀殺人的老爺們,滿嘴的牙都得生生咽回去。”拓跋鋒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十萬柔然精銳在懷朔城下灰飛煙滅,現在誰敢提換將奪權,這頂被削了紅纓的破頭盔,就是他的下場。”
他的目光緩緩挪向那個烏黑的鐵匣。
不需要開啟,他都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分量的東西。
“找個最破的松木箱子,把這套金殼子和鐵匣一起塞進去。用鐵釘封死。”拓跋鋒轉頭對親兵下令,語氣森寒,“派八百里加急,連夜送往洛陽大都護府。”
親兵領命,剛要轉身,拓跋鋒又冷冷地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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