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城外,陰山南麓。
風捲著冰砂,在荒原上拉出尖利的嘯叫。拓跋鋒拄著那杆丈八配重馬槊,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下方那片被強行翻開的凍土。
三萬名柔然戰俘,像一群被抽乾了靈魂的牲口,在零下二十度的極寒中刨地。他們身上裹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羊皮,手腳凍得青紫,每一下鋤頭砸下去,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凍土比生鐵還硬。
拓跋鋒的右腿,那條剛換了全新精鋼軸樞的隕鐵假肢,踩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
“將軍,”副將踩著冰碴快步走近,“今日又凍死了七個。還有三十多人手腳凍爛,幹不了活了。”
拓跋鋒沉默。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倒下的戰俘身上。那是個年輕的柔然人,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身體蜷縮成一團,早己沒了氣息。
“將軍,”一名斥候從風雪中奔來,“宇文都尉從校場傳話,問軍屯是否執行“減員”?”
拓跋鋒轉過身:“告訴他,我親自處理。”
他拖著假肢,走到那具屍體旁,用戴著鐵手套的手,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遠處,懷朔大營的校場上,隱約傳來整齊的機括上弦聲。宇文泰正在那裡訓練他的連弩營,三千新兵在風雪中重複著“盲裝”動作,尚未配發神鋼連弩,只能用普通弩機練習。
拓跋鋒走回高坡,看著那些麻木刨地的戰俘。
“挑出來。”拓跋鋒冷冷開口,“幹不了活的、凍傷重的、年紀太大的,全部挑出來。”
副將愣住:“將軍,要……處決嗎?”
“送到陰山深處的廢棄礦坑去。”拓跋鋒轉過身,看著那片黑壓壓的戰俘,“給他們三天的乾糧,讓他們自生自滅。能爬出來的,算他們命大;爬不出來的……”他頓了頓,“那是他們的命。”
副將點頭:“是。這樣更省弩箭。”
拓跋鋒拖著假肢,走到一處臨時搭建的草棚前。棚子裡,幾個負責煮飯的輔兵正在分發熱食——稀薄的麥粥,每人一碗,外加半塊黑麥餅。
拓跋鋒走過去,從木桶裡拿起一塊黑麥餅。
那餅硬得像石頭,摻著麩皮和草根。他掰下一半,遞給身邊一個正在喝粥的戰俘。
那戰俘愣住了,抬頭看著這個戴著鐵假肢、滿身殺氣的將軍,不敢接。
“吃。”拓跋鋒把餅塞進他手裡,“明日,你要挖十尺深的溝。不吃飽,死得快。”
戰俘顫抖著手接過餅,眼淚突然湧了出來。
拓跋鋒沒有看他,而是拖著假肢,走到一個正在啃餅的戰俘面前。那戰俘看起來三十出頭,身材魁梧,但眼神躲閃,手裡攥著餅,卻吃得極慢。
拓跋鋒認得他。破六韓孔雀,鮮卑人,曾在六鎮流浪,被柔然人俘虜後編入軍中充當附庸。在懷朔之戰中被俘獲。
“味道如何?”拓跋鋒問。
破六韓孔雀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但隨即低下頭,用生硬的漢語回答:“回將軍……好吃。”
拓跋鋒盯著他看了三息,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破六韓孔雀看著拓跋鋒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塊黑麥餅,手指悄悄攥緊。他的目光越過風雪,望向南方——那是六鎮的方向,他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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