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大營，校場。
這裡沒有軍屯的惡臭與哀嚎，只有生鐵與凍土撞擊的鏗鏘。三百步環形跑道被積雪覆蓋，跑道中段豎著十個披著雙層熟牛皮的草人，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宇文泰沒穿甲，只罩著一件灰色羊皮襖。他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草人身上拔下的三稜破甲箭簇，精鋼的刃口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寒芒。
前方，九千名騎兵分成無數小組，在狹窄跑道上縱馬狂奔。馬蹄翻起黑泥與冰雪的混合物，濺得人滿身滿臉。
“大都護府的連弩鐵騎，不要廢物。”
宇文泰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像兩塊凍硬的生鐵在摩擦：“上馬。繞場一圈。馬速不減，單手完成機括上弦，把弩箭釘進草人的咽喉。射中的，牽馬入營。射不中的，滾回步兵營扛大盾。”
第一個試訓的老兵翻身上馬。戰馬狂嘶一聲衝出，在溼滑的跑道上劇烈顛簸。
“五十步。”宇文泰默唸。
老兵左手端弩，右手去拉機括的拉桿。戰馬一個顛簸，拉桿脫手，“啪”的一聲反彈，抽碎了老兵右手的護指皮套。鮮血崩出，弩箭射偏，扎進雪堆。
“廢棄。下一個。”宇文泰冷冷吐出西個字。
一上午，上千名自詡騎術精湛的老兵被淘汰。有人從馬背摔下，被後面的馬蹄碾斷肋骨；有人被反彈的拉桿抽中面門，當場昏死。
“矇眼。”宇文泰突然下令。
副將愣住：“都尉？”
“連弩營要的不是騎射手，是能在馬背上裝填的殺戮機器。”宇文泰從腰間解下一條黑布，矇住自己的雙眼，“敵人不會讓你睜眼瞄準。風向、顛簸、恐懼——蒙上眼，用骨頭記住這一切。”
他翻身上馬，在狂奔中示範：雙腿夾緊馬腹，右手摸向馬鞍前橋的掛鉤，將連弩底端鐵環卡入，借戰馬衝刺的慣性，上半身猛地後仰——
“咔噠！”
機括咬合的脆響。宇文泰扯下黑布，那支弩箭己精準釘入百外草人的心
“這才是大都護府要的人。”宇文泰勒住戰馬，目光掃過那群臉色發白的騎兵，“現在，全員矇眼。十息之內完成上弦，入營。超過十息的，自己剁一根手指，或者滾。”
慘叫聲在校場上此起彼伏。
一名叫乞伏真的年輕騎兵（鮮卑乞伏氏，曾隨柔然投降）在第九息時終於完成上弦，卻將弩箭射進了泥地。他翻身下馬，跪倒在宇文泰面前，拔出匕首。
“都尉，我想再試一次。”
宇文泰看著他：“規矩。”
乞伏真咬緊牙關，左手平攤在凍硬的木樁上，右手匕首落下——小指齊根而斷，鮮血噴在雪地裡。他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卻硬是沒退後半步：“請都尉……再給一次機會。”
宇文泰盯著他看了三息，點頭：“準。再摔一次，剁整隻手。”
乞伏真再次上馬，矇眼，狂奔。這一次，在第八息，機括聲清脆響起。
“入營。”宇文泰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就在此時，校場邊緣傳來一陣喧譁。
一名身著錦袍、頭戴籠冠的青年文官，在一隊禁軍護衛的簇擁下，臉色鐵青地踏入校場。他看著滿地的斷指與鮮血，又看著那些被矇眼狂奔的騎兵，胃部一陣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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