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深處,白毛風。
阿啞像一具被凍僵的屍體,整個人埋在雪坑中,只露出兩隻眼睛。他的睫毛上結滿了白霜,與周圍冰雪融為一體。
西百步外,一處背風凹地,有微弱的火光閃爍。
阿啞伸出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在雪層中慢慢挖掘。第三層,指尖觸到了灰燼的餘溫。第五層,他摸到了火坑最底端的馬糞——芯子還是溼的。
“一個半時辰。”阿啞無聲地算計著。
他轉過頭,對著同樣埋在雪下的二十名夜不收打出手勢:
風速狂暴,由北向南。
距離西百步。
三十騎,兩匹空鞍,馬力己竭。
阿啞從懷裡掏出貼身捂熱的獾子油,塗抹在連弩的弓弦和短刀的刀鞘上。極寒下,金屬會冷脆崩裂,動物油脂是保命的手段。
他拔出刀,在風雪中打出一個突擊手勢。
二十個披著白羊皮氈的夜不收,藉著風雪的掩護,像二十頭匍匐的雪狼,無聲地向那處凹地蠕動。
凹地內。
那蓋蜷縮在一塊巨石後,身上裹著從親衛屍體上扒下來的破皮襖。他的臉瘦得脫形,曾經威嚴的虯髯己經結滿冰碴,像一蓬亂草。
身邊只剩下三十騎,都是跟著他從最前線逃出來的金狼衛死忠。三匹母馬被拴在背風處,己經瘦得皮包骨頭——半月來,他們靠殺馬、吃雪、啃皮帶活到現在。
“大汗,”一名千夫長遞來一塊凍得硬邦邦的馬肉,“最後一點了。”
那蓋沒有接。他看著南方,懷朔的方向,眼中燃燒著怨毒的火焰。
“拓跋鋒……拓跋羽……”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我死了,柔然也不會亡。庫烈會為我報仇,他會帶著十萬金狼衛,把懷朔燒成白地……”
話音未落,一聲極其輕微的“錚”響,打破了風雪的呼嘯。
“敵襲!”
千夫長的警告剛剛出口,一支三稜破甲箭己穿透他的咽喉,將他釘在巨石上。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夜不收的弩箭從風雪中射出,角度刁鑽,專挑咽喉與眼窩。金狼衛們剛剛抓起彎刀,就接連倒下。在這極度的嚴寒與疲憊中,他們的反應慢了半拍——而半拍,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那蓋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淬毒短刀,滾到馬屍後躲避。
但他看到了。
風雪中,二十個白色的幽靈己經站起,沉默地圍攏過來,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圈。沒有吶喊,沒有戰吼,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那雙雙冰冷的眼睛。
為首的那個人,手裡提著一把短刀,刀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細線。
阿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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