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淮北，神鋼兵工廠。
這裡沒有洛陽的死寂，只有震耳欲聾的打鐵聲和沖天而起的滾滾熱浪。
王忠站在高臺上，俯瞰著下方那如同鋼鐵巨獸般咆哮的連排高爐。爐火映紅了他那張剛毅的臉龐。身旁，穿著利落高車服的塔娜手裡捧著一本出庫賬冊，大聲彙報著，試圖蓋過鐵錘的轟鳴。
“正品多少？！”王忠頭也不回地吼道。
“這個月三百二十把橫刀，一千套連弩，全部打上了‘北鎮’的暗記，今日裝車發往懷朔！”塔娜頓了頓，面露難色，“但是……丙字號高爐那批被劉鐵動過手腳的高碳軸承……”
“那批作廢，回爐重造！”王忠目光冷峻，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崔當家說了，懷朔前線現在是生死關頭，連弩營的裝備，容不得一絲沙子。延期可以追進度，但次品絕不能上戰場！”
塔娜猶豫了一下：“劉鐵他……”
“他是劉老頭的徒弟。”王忠轉過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痛心與狠厲交織的複雜，“劉老頭當年為了保住一爐神鋼，生生燙斷了三根手指，還在刺客手裡救過我一條命。他的徒弟，本該是下一任掌爐官。”
“可叛徒，就是叛徒。兵工廠的規矩，大如天。這事，洛陽的崔當家會親自清算。”
王忠的目光投向北方那蒼茫的天際。
“塔娜，你知道為什麼崔當家立下死規矩，只有六鎮的嫡系精銳才能用這些回火淬鍊過的正品神鋼嗎？”
塔娜搖了搖頭。
“因為神鋼不僅僅是殺人的刀。”王忠的聲音低沉，“它是一種託付性命的承諾。用正品的人，是拿命替大都護府擋刀的家人。”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其嘲諷的冷笑：“至於爾朱榮那頭瘋狗？他連做大都護棋子的資格都沒有。他拿到手的，不過是一把被故意‘過淬斷火’的廢鐵。這世上，凡是鋒芒畢露卻不知收斂的刀，砍到真正的鐵板上時，不僅會斷，還會把握刀的人，扎得千瘡百孔。”
正月初五，洛陽。聽風閣地底密室。
沒有地龍，密室裡的空氣冷得像是在冰水裡浸過。
崔鶯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三本厚厚的賬冊。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織錦襦裙，髮髻上只斜插著一支不起眼的羊脂玉簪，看起來就像是洛陽街頭尋常商賈人家的婦人，而非那個暗中掌控著北魏半壁商業帝國的崔家掌事人。
但她面前跪著的那個年輕人，卻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劉鐵。”
崔鶯鶯的聲音很輕，像是早春拂過柳梢的微風，但在空曠的密室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死亡重量。跪在地上的年輕人猛地打了個寒顫，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石板。
“當……當家……”劉鐵的聲音抖得厲害，“小人不知做錯了什麼……”
“不知？”崔鶯鶯撥弄了一下手邊的金算盤，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在劉鐵聽來宛如催命的符咒。“你師父劉老頭，在兵工廠幹了八年，從張老頭還在打雜的時候就跟著大都護。他教你打鐵，教你認料，教你做人。”
她停下動作，從賬冊中抽出一張薄薄的宣紙，輕飄飄地扔在劉鐵面前。
“可你呢？你揹著他在丙字號高爐的淬火工序上動了手腳，如果不是王忠查得嚴，那批軸承一旦裝上連弩送到懷朔，戰士們在雪地裡拉弦時，弩機會當場炸裂。”
劉鐵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為什麼？”崔鶯鶯端起一盞冷茶，語氣依然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南朝建康的何家餘孽給了你多少金子？還是說，他們拿住了你的什麼把柄？”
“當家饒命！”劉鐵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痛哭流涕，“小人該死！他們……他們前些日子綁了小人的妹妹，關在城東三十里外的何家莊子裡……他們說，若不能廢了懷朔軍火的這批核心軸承，就把我妹妹賣進暗娼館子……”
“所以你就把兵工廠的排期、庫存數量、甚至王忠的巡視路線，都當做籌碼賣給了何家？”崔鶯鶯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的聲音在密室裡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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