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的春寒,比隆冬還要刺骨。
正月初三,晨霧還未散盡,爾朱榮的連營己經甦醒。三萬契胡騎兵在營外列陣,鐵蹄踏碎了晉陽城郊梆硬的凍土,也即將踏碎山胡部落最後的寧靜。
高歡站在中軍大帳的側翼,看著那個身披玄甲的男人翻身上馬。
爾朱榮今日披的是一副新甲——用涼州精鐵打造的山文甲,甲葉如鱗片般層層疊疊,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幽冷的青芒。但真正讓高歡在意的,是爾朱榮腰間懸掛的那把刀。
那是崔家商行在年前剛剛交付的第一批軍火。
刀長三尺六寸,重七斤三兩,刀身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雪亮,彷彿淬了霜的月光。爾朱榮第一次試刀時,在營中連斬十二根粗木樁,刀口竟無一絲捲刃。
“賀六渾。”
爾朱榮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沙啞。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高顴骨、深陷的眼窩裡嵌著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像狼,更像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瘋狗。
“在。”高歡躬身應道。
“今日,你隨我觀戰。”爾朱榮抬起手,輕輕撫過那雪亮的刀鞘,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讓你看看,什麼叫天下無敵的刀。”
高歡垂下眼眸,恭敬地說:“末將榮幸。”
但他的心裡,卻在冷笑。
山胡部落盤踞在晉陽西北的呂梁山中己有百年。他們是羯人的餘部,是北魏朝廷三百年都未能徹底剿滅的頑疾。他們前幾天劫掠了崔家路過的商隊——這是爾朱榮今日出兵的由頭。
但高歡比誰都清楚,那場劫掠根本就是個笑話。崔家商行給晉陽送軍火,護衛森嚴,區區幾百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山胡野人怎麼可能劫得動?這不過是爾朱榮想要找個藉口,清理幷州周邊的草場,順便試試這批新刀的成色罷了。
“殺。”
爾朱榮沒有廢話,沒有勸降,甚至沒有給山胡人反應的時間。他只是輕輕吐出這一個字,就像是在說“吃飯”一樣平常。
三千精騎如離弦之箭,衝入營地。
高歡騎在一匹灰白色的戰馬上,跟在爾朱榮身後百步之遙。他看著前方的屠殺,面無表情,但握著韁繩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這不是戰爭。這是屠宰。
山胡人的營地裡,老人正在熬奶茶,婦女正在縫製皮袍。他們不知道爾朱榮會來——更不知道爾朱榮會以這種方式來。沒有戰書,沒有號角,只有冰冷的刀鋒。
爾朱榮一馬當先,長刀出鞘的瞬間,一道雪亮的弧光劃破了晨霧。
第一個山胡勇士舉起骨朵格擋,但這把刀的硬度高得離譜。只聽“嗤”的一聲輕響,雪亮的刀鋒斬斷了骨朵的木柄,斬透了山胡人粗糙的皮甲,斬斷了他的肩胛骨,最後從右肩斜劈至左腹,將他整個人毫無阻礙地一分為二!
鮮血如高壓噴泉般湧出,染紅了爾朱榮的戰馬,染紅了他的玄甲,染紅了他那張猙獰的臉。
爾朱榮笑了。他張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發出一種介於狂笑與咆哮之間的聲音。
“爾朱榮!”一名山胡頭領衝出帳篷,手持一柄生鏽的鐵骨朵,“你這禽獸——”
他的話沒能說完。爾朱榮的戰馬與他錯身而過的瞬間,刀鋒橫掃,那顆頭顱便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咚”的一聲落在一個山胡小孩的腳邊。那孩子甚至來不及尖叫,就被隨後而來的契胡鐵蹄踏成了肉泥。
高歡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動。
他在計算。計算爾朱榮出刀的角度,計算這把刀砍入人體骨骼時的順滑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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