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洛陽,天色未明。
太極殿外的漢白玉階上,站著一列列緋袍紫衣。春寒料峭,呵氣成霜,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抱怨。
獻文帝在御座上落座。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眼角有掩飾不住的驚恐與疲態。他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了御座左下首的位置。
那裡,孤零零地擺著一把鋪著猛虎皮的太師椅。
椅子是空的。
自從臘月廿八咳血昏死後,大都護拓跋羽便再未上朝。但滿朝文武,包括龍椅上的獻文帝,只要看到那把空著的太師椅,和站在椅子旁面無表情的大都護府長史王肅,就覺得彷彿有一把無形的鋼刀懸在脖子上。
“有事啟奏。”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晨霧。
“臣有本奏。”
第一個開口的,正是舊鮮卑貴族領袖,賀蘭明。他的聲音渾厚低沉,像是撞擊的古鐘:“六鎮之事,臣思慮己久,今日斗膽進言。”
滿殿死寂。
六鎮。這兩個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扔進了結冰的朝堂。
“六鎮軍戶,久戍苦寒,朝廷每年耗費糧餉無數,卻收效甚微,且隱有尾大不掉之勢。”賀蘭明緩緩出列,聲音平穩而冷酷,“臣以為,當行雷霆改制,以革除北境積弊。”
前排幾個老臣同時繃緊了脊背。
“哦?”獻文帝聲音發顫,“賀蘭卿有何高見?”
“臣請,徹底罷撤六鎮。”
滿殿譁然!
賀蘭明面不改色,聲如洪鐘,首視御座:“六鎮將士,褫奪軍籍,貶為庶民,家屬沒入官奴!六鎮轄地,收歸州郡,設流官治理,廢世襲鎮將!六鎮胡籍,一體改漢姓,著漢服,習漢話!三代之後,與中原無異!”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釘進滿朝文武的耳膜。
這不是改制,這是刨根!是把北境三十萬帶甲之士連根拔起!
朝堂上響起成片的倒吸涼氣聲。獻文帝慌了神。這可是要逼反三十萬邊軍的驚天大案!他求助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把空著的太師椅,以及椅子旁的王肅。
賀蘭明也看向王肅,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在逼宮。他在逼大都護府表態。
除夕前夜,他的人截獲了聽風閣“不慎”洩露出來的《罷六鎮令》底稿。他知道,拓跋羽想削弱北鎮,但又不敢揹負逼反軍戶的罵名。所以賀蘭明今天主動把這把火點燃了。
如果大都護府反對,就是與滿朝支援“漢化”的文武為敵,威信掃地;如果大都護府支援,那就是背刺遠在懷朔的鎮將拓跋鋒,自斷大都護府最硬的右臂!
良久,一首閉目養神的王肅終於緩緩睜開眼睛。他向前邁出一步,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卻在朝堂上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都護雖在病中,然心繫社稷。**臣代大都護附議:賀蘭大人所言極是。**六鎮之弊,若不痛下決心,必成大魏心腹大患。”
滿殿文武同時變色。賀蘭明更是瞳孔驟縮,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拓跋羽竟然真的妥協了?!他竟然真的為了洛陽的權柄,寧可讓自己的堂兄被卸磨殺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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