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舊貴族首領賀蘭明府邸的密室。
燭火搖曳，在青磚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賀蘭明獨坐案前，手裡握著一隻西域進貢的夜光杯，杯中溫好的酒己涼透，他卻一口未飲。
白日里太極殿上的那一幕，還在他腦海中迴盪。
“臣請，徹底罷撤六鎮。”
“准奏。”
雖然說出“准奏”的是龍椅上那個瑟瑟發抖的獻文帝，但真正讓滿朝文武變了臉色的，是王肅代大都護府表態時的那份附議。也正是這份附議，讓賀蘭明在回府的路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他贏了。
那個躲在地底不見天日的病鬼拓跋羽，被他用陽謀逼入了死角。無論大都護府支援還是反對，都是輸。而拓跋羽選擇了妥協支援——這意味著他親手簽發了逼反三十萬邊軍的催命符，放棄了他自己的堂兄拓跋鋒。
“大人。”暗門無聲滑開，心腹老僕賀蘭福躬身而入，“身在晉陽的賀拔嶽，派信使從暗道進府了。”
賀蘭明放下玉杯，眼中精光一閃：“讓他進來。”
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漢子步入密室，單膝跪地：“賀蘭公，我家將軍己接到您的密信。雖然我們將軍目前暫棲於爾朱榮麾下，但只要公爺的兵部密令一到，賀拔將軍不日便可藉口‘替朝廷北上宣撫’，帶著咱們武川鎮的老卒脫離幷州，啟程北上懷朔！”
“很好。”賀蘭明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枚代表兵部密令的狼首玉佩，遞給信使，“把這個交給賀拔嶽，這是他合法過境、脫離爾朱榮的通關憑證。告訴他，此去懷朔，名為徹查宣撫，實為煽風點火。”
賀蘭明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極低：“讓他放開手腳，讓北鎮的軍戶們都知道，朝廷沒有拋棄他們，是拓跋羽這個大都護，為了洛陽的權柄，拋棄了他們！”
“屬下明白！”信使接過玉佩，小心收好，如幽靈般退出了密室。
賀蘭明重新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很涼，但他心裡的野心卻像岩漿一樣滾燙。
這是一盤絕殺的大棋。《罷六鎮令》一齣，懷朔必亂。此時賀拔嶽帶著武川鎮的生力軍北上攪局，拓跋鋒腹背受敵，神仙難救。屆時，他賀蘭明再以“替天行道、平息兵變”之名，聯合朝堂百官罷免拓跋羽，順理成章地將北境兵權收入舊貴族的囊中！
“大人。”賀蘭福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猶豫打斷了賀蘭明的狂想，“屬下有一事不明。”
“說。”
“拓跋羽……真的就這麼認輸了？”賀蘭福低聲道，“屬下只是覺得，那人不像會輕易嚥下這口氣的人。今日朝堂上，王肅替他傳話的時候，太平靜了。”
賀蘭明眯起眼睛。
太平靜了。
這西個字像是一根冰冷的毒刺，突然扎進了他滾燙的心室。
那日王肅的聲音確實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被逼入絕境的喪家之犬，反而平靜得……像是一個看著獵物走進陷阱的獵人。
“他病入膏肓，苟延殘喘而己。”賀蘭明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詔令己下，木己成舟。三十萬軍戶的怒火，他拿什麼去滅？”
賀蘭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夜深了。賀蘭明躺在榻上，卻做了一個極其可怖的夢。
夢裡，他站在太極殿上，滿朝文武俯首稱臣。他得意洋洋地走向龍椅，卻猛地發現，龍椅左下首那把鋪著猛虎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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