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兵工廠。
春雪初融,山谷裡的十二座高爐依舊噴吐著暗紅色的火焰。甲字號高爐今天停了火——不是被襲擊,是為了檢修。王忠吊著左臂,站在高爐旁,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眼睛盯著正在更換的風門鐵鏈。
塔娜站在鐵鏈下方,仰著頭,手裡握著鐵鉗:“王總管,這樣?”
“高了,下來點。”王忠用右手比劃,“你眼睛是尺,手是錘,眼睛要比手準。”
塔娜調整了掛鉤的位置,鐵鏈發出“嘩啦”的聲響。自從那夜血戰之後,王忠的左肩中了刺客一劍,傷口癒合得慢,張老頭嚴令禁止他進工坊重地。但王忠閒不住,單手也要站在爐邊指點。
“使不上勁。”塔娜試了一下風門開關,鐵鏈卡滯。
“鏈子長了,截短一寸。”王忠吐出草莖,“去取剪鉗,讓劉師傅教你。”
塔娜沒再爭辯。她知道王忠的脾氣——讓他躺著養傷,比殺了他還難受。那夜他單膝跪地、血流如注,第二天照樣爬起來寫血書報捷。現在能站著罵娘,說明恢復得不錯。
剪鉗取來,劉老頭單手操作示範,動作嫻熟。鐵鏈截短,重新掛上,風門開關順滑。
“看見沒?”劉老頭用右手指著鐵鏈的介面,對塔娜說,“這活兒不是蠻力,是巧勁。王總管說得對,你手大,握鉗子穩,適合幹這活。”
塔娜點點頭,接過剪鉗,學著檢查其他鐵鏈。王忠站在一旁,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庫莫提去了多久?”
“兩個時辰。”塔娜頭也不抬,“說有一支商隊,車轍不對。”
“車轍?”
“淺了兩寸。”塔娜首起身,用手比劃,“崔家的車,滿載生鐵,車轍該深三寸。那批車,只有一寸半。”
王忠眯起眼。那夜血戰,他就是太信任車轍,差點讓刺客混進來。現在塔娜也學會了這招——不是他教的,是她自己觀察的。
“還有呢?”
“車廂板聲音不對。”塔娜說,“我讓人敲了,空心的。”
王忠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得牽動了傷口,齜牙咧嘴:“行,出師了。”
“還沒。”塔娜繼續檢查鐵鏈,“張師傅說,要等我能獨力看住一座爐子的火候,才算出師。”
“那是張老頭的標準。”王忠收起笑容,“我的標準不一樣。能看出來車轍不對,能聽出來車廂空心,比看火候管用。爐火是死的,眼睛和耳朵是活的。”
他頓了頓,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塔娜的:“你現在的眼睛,比我這把老骨頭值錢。”
山谷入口傳來馬蹄聲,急促,但不是衝鋒的節奏。庫莫提回來了。
王忠轉身走向谷口,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塔娜跟上,手裡提著那把刀——刀身泛著幽藍的冷光,那是冬夜裡用兩人鮮血淬鍊而成的色澤。
谷口,三輛馬車停在那裡,拉車的騾子喘著粗氣。庫莫提站在車旁,獨眼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他身後,六個漢子被綁成粽子,嘴裡塞著破布。
“總管。”庫莫提拱手,“如您所料,車廂夾層裡藏著人。六個,手上有繭,虎口有疤,練家子。身上搜出了火油和短弩,不是來做買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