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濁黃,夾著上游漂下來的碎冰,透著一股腥冷的泥土氣。
沈微站在泥濘的渡口邊。她脫下了洛陽聽風閣那身標誌性的玄色大氅,換了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腰間用一根粗糙的麻繩隨意紮緊,腳上蹬著一雙沾滿黃泥的草鞋。
幾縷碎髮被江風吹亂,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此刻的她,沒有任何生殺予奪的閣主氣場,只是一個在亂世中面有菜色的尋常流民。
江面上,兩艘掛著“何”字大旗的南朝樓船正緩緩游弋,船頭的鐵甲護衛舉著火把,嚴密盤查著江面上每一寸倒影。何家水師的封鎖,己經到了連一隻北邊的水鳥都飛不過去的地步。
就在樓船的光影死角里,漂著一艘殘破的烏篷船。
沈微蹲下身,將手裡一塊發硬的雜糧面饃掰碎,一點點丟進渾濁的江水裡。
“客官,過江嗎?”
一個穿著破爛蓑衣的艄公撐著長篙,像個幽靈般從蘆葦蕩裡靠了過來,露出一口被旱菸燻黃的牙齒。
沈微沒有抬頭,繼續掰著手裡的饃:“去壽春,多少錢?”
“三百文。”艄公蹲在船頭,手裡死死攥著長篙的粗糙木柄,餘光瞥了一眼遠處的巡邏樓船,“若客官是去醉仙樓喝酒,老朽可以行個方便,二百文。”
沈微拍了拍手上的面渣,站起身。
“醉仙樓的酒貴。”沈微看著渾濁的江面,聲音平淡如水,“去聽雨軒吧,五文錢的粗茶,能解渴。”
暗號咬合。
艄公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長篙在江底的淤泥裡重重一撐,烏篷船猶如一片枯葉,擦著何家樓船巡視的燈影邊緣,無聲地切入江心的濃霧中。
“北邊的鷹,飛回去了嗎?”艄公一邊搖櫓,一邊壓低聲音。
“己經落了。”沈微攏了攏單薄的棉袍,船艙外刺骨的江風吹得木板嘎吱作響,“庫烈的殘兵在陰山腳下聚攏,吃得越飽,死得越快。”
艄公冷笑一聲,長篙在水裡劃出沉悶的漩渦:“南邊這頭豬,最近也吃得很飽。蕭道成在壽春募了五千甲士,打著防備大魏的旗號,但糧草和軍械,全囤在何家水師的連環塢裡。刀尖,根本沒對著長江。”
“他防的不是北魏。”沈微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如刀,“是江南何家。狗咬狗的戲碼。”
船在江心轉了個急彎,鑽進南岸一片茂密的蘆葦蕩。枯黃的葦稈在寒風中如同刀片般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一輛掛著灰色破布簾的馬車,早己停在隱蔽的野渡口。
“壽春城裡,咱們埋了三根釘子。”
沈微準備下船時,艄公背對著她,語速極快地交底:“何家水師的賬房吳掌櫃,欠了三千兩賭債被咱們捏著死穴;城東打鐵的劉柺子,他獨子在建康禁軍的死牢裡;以及……蕭道成中軍大帳的捧劍書童,十西歲。”
沈微從袖管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準確地拋進艄公的蓑衣裡。
“半年的紅利,三份北上的通關文牒。”沈微踩上泥濘的江岸,“告訴吳掌櫃,我要何家水師這半個月的糧草排程卷宗。不是大概,是精確到每艘漕船的吃水深度和卸貨時辰!”
“建康那邊……”艄公掂了掂布包的重量。
“我親自走一趟。”沈微頭也不回地鑽進馬車,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何家以為用水師封了江,就能鎖死大都護府的生鐵命脈?我要去建康,把他們的錢袋子,一刀割斷。”
三天後的黃昏,建康城西,忘歸酒肆。
招牌上的漆皮早己剝落,透著一股江南特有的潮溼黴味。酒肆裡混雜著販夫走卒身上的汗酸味和劣質米酒的刺鼻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