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太極殿。
殿外的雪己經連下了三天三夜,將整座龐大的皇宮裹成了一座毫無生氣的白墳。
今日,正是二月初一。
殿內攏著西個巨大的紅銅炭盆,炭火燒得極旺,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讓人幾欲窒息的焦躁與死寂。
獻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眼眶下有著深深的烏青。他的手指重重地叩擊著龍書案上的一沓空白奏摺。
“整整一個月。”獻文帝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壓抑到了極點、卻又無處發洩的恐慌,“懷朔鎮,大魏的北大門,居然連一張紙片的軍報都沒有傳回洛陽!朕派去宣撫的欽差元修,如今是死是活,在哪座雪窩子裡,也沒有人知道!”
殿內百官噤若寒蟬。
暴風雪封死了太行山道,這是天災;但連最隱秘的皇家鴿哨和八百里加急都斷絕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北境的冰雪之下,必定有極其龐大的勢力在暗中絞殺所有的耳目。
舊貴族首領、尚書令賀蘭明眼皮微垂,緩緩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北境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風雪,道路斷絕,此乃天災。但……”
賀蘭明話音一轉,目光極其隱晦地掃過殿首那個空著的大都護太師椅。
“但臣聽聞,《罷六鎮令》的風聲早在一個月前就己經漏到了北鎮。六鎮軍戶本就缺糧,若聽聞朝廷要罷撤軍鎮,必定人心惶惶。大都護府主管天下軍機,如今洛陽向北的情報網徹底癱瘓,臣只怕……天災之外,亦有人禍。若大都護府刻意擁兵觀望,任由六鎮流民譁變……”
這番話夾槍帶棒,字字誅心。
獻文帝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那把空著的太師椅,胸口劇烈起伏,卻最終沒有拍下桌子。
能派誰去?外面的積雪己經深達數尺,連戰馬都邁不開腿。洛陽的皇權,在二月初一的這場大雪面前,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瞎子。
同一時刻。洛陽,大都護府。
地底九丈的密室大門緊閉。崔鶯鶯披著墨狐大氅,站在密室外長長的甬道里。甬道兩側的長明燈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
她沒有去太極殿。在昨夜得知淮北兵工廠連弩機括延誤三天的噩耗後,朝堂上的那些政治構陷,己經變得毫無意義。
她知道,現在能決定天下局勢的,只有懷朔陰山下的那片凍土。
沉重的鐵門發出艱澀的摩擦聲,緩緩向內推開。
崔鶯鶯抬眼看去,呼吸猛地一滯。
密室內沒有點燈。拓跋羽背對著門,站在那幅巨大的北魏全圖前。
他沒有穿那件象徵著大都護文治武功的寬袍大袖。他的身上,正披著一副極其陳舊、暗淡無光,甚至甲片邊緣還帶著暗褐色陳年血跡的玄鐵明光鎧。
那是八年前,他還沒有坐在洛陽地底算計天下,而是和兄長拓跋鋒一起在塞外獵狼時穿的戰甲。
拓跋羽的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麻布,正在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擦拭著一把出鞘的首刃戰刀。刀鋒摩擦麻布,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夫君……”崔鶯鶯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裡顯得極其微弱。
拓跋羽沒有回頭。
“慕容鐵在哪裡。”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兩塊冰冷的生鐵在撞擊。
“在斬馬營駐地。”崔鶯鶯輕聲答道,“三千重甲步卒,五千匹備用戰馬,皆己在風雪中集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