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鎮北，陰山南麓軍屯。
風從陰山方向吹來，卷著冰冷的雪粒子，打在帳篷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軍屯最深處的一頂破舊大帳內，元修裹緊了身上那件散發著羶味的狐裘，依然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皮膚透進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他己經在這個暗無天日的軍屯裡，像老鼠一樣藏了整整一個月。
他走到帳篷的縫隙處，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心跳瞬間漏了半拍。這一個月來，軍屯外圍的流民數量正在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暴增。大雪封山，那些人面黃肌瘦，穿著單薄的衣衫在寒風裡瑟瑟發抖，但他們的眼睛裡，卻燃燒著某種讓元修感到毛骨悚然的幽綠光芒。
那是一群隨時會開始吃人的餓狼。
“破六韓將軍。”元修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坐在火盆對面那個如同野獸般的男人，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保持著皇族的威嚴，“局勢失控了。外面的流民己經超過了三萬，軍屯的存糧根本撐不過三天。一旦斷糧，他們會把這裡的一切都撕成碎片！本官不能再留在這裡，我要回洛陽。”
破六韓拔陵坐在火盆旁邊，正在用一把骨匕削一塊凍硬的生羊肉。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皮襖，頭髮散亂，聽到元修的話，他沒有起身，只是將削下來的帶著冰碴的血肉扔進嘴裡，用力咀嚼。
“回洛陽？”拔陵笑了，露出滿口黃牙，“密使大人一個月前拿著血詔書來找我，求我起兵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元修咬了咬牙，走過去在火盆另一側坐下：“此一時彼一時！一個月前我以為你能控制局面，但現在外面那是三萬餓鬼！《罷六鎮令》的真詔書馬上就要到了，你趕緊用這些流民去逼懷朔鎮將府開倉放糧啊！你把我留在這裡，是想讓我陪你一起被餓鬼生吞活剝嗎？”
“密使大人別急。”拔陵停下手中的動作，首首地看著元修，“我不會讓他們餓死。朝廷不給糧，我就帶他們自己搶。朝廷要裁軍，我就帶他們自己造反。而你——大魏的密使，皇族的貴胄，就是我起兵祭旗、號召六鎮最好的那面大旗。”
元修臉色慘白，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他以為自己是來利用拔陵的執棋人，卻沒想到，自己早就成了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金絲雀。
“你……你要軟禁本官？！”元修指著拔陵，手指發抖，猛地站起身，“我是皇族！你敢動我，大魏鐵騎一衝鋒，你們全都會變成齏粉！”
“密使大人誤會了。”拔陵冷笑一聲，極其平靜地指了指帳篷外呼嘯的風雪，“外面有三萬個餓了五天的流民。你這身細皮嫩肉，只要走出這個帳篷半步，連骨頭渣子都會被他們嚼得乾乾淨淨。我留你在這裡，是為了大人的安全著想。”
元修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他看著拔陵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頹然地跌坐回鋪著茅草的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種不用刀劍的軟禁，比首接綁票更讓人絕望。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刺骨的寒風。
一個瘦高的漢子帶著滿身風雪跌跌撞撞地滾了進來。是步六孤宏。
他一進帳篷，就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火盆前，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地發著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被某種極度的恐懼嚇的。
“將軍……破六韓將軍……”步六孤宏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他甚至顧不上去看一旁的元修，膝行兩步，死死地抓住拔陵的皮靴邊緣，“都進來了……庫烈那個瘋子，把八百個金狼衛，全部塞進來了！”
拔陵眼皮微抬，用骨匕剔著指甲：“慌什麼？暗哨沒驚動？”
“沒……沒有驚動連弩營的任何一個暗哨！”步六孤宏嚥了一口極其艱難的唾沫，“他們就像是雪地裡的惡鬼，化整為零，全部死死地貼在了軍械庫外圍的死角里。”
步六孤宏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急迫與討好。
“可是將軍！庫烈這把是豪賭，但我看他根本贏不了！”步六孤宏急促地喘息著，像一條急於向新主人搖尾巴的野狗，“拓跋鋒是頭怪物！他就算在馬下，那也是戰神！那一百具裝重騎只要堵住院子，庫烈的七百多人就是被關在籠子裡的王八！這刺殺，成不了的！”
拔陵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味的弧度：“所以呢？”
“所以小人……小人早就看透了柔然人是秋後的螞蚱！”步六孤宏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雙手顫抖著高高舉起，遞向拔陵，“這是金狼衛在軍械庫周圍所有潛伏點的詳細草圖！小人把它全默寫下來了！”
步六孤宏把頭重重地磕在凍土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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