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寒風如厲鬼般在天地間呼嘯。
鉛灰色的天穹壓得極低，整座淮北城彷彿一頭渾身插滿玄鐵倒刺的遠古巨獸，死死地蟄伏在茫茫雪原之中。城外五里處，三道厚重的冰牆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冷光。而在那冰牆後方，白袍軍的白色連營如同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死亡雪海，與整座天地融為一體。
城頭上，安靜。只有風聲，以及遠處白袍軍換防時，順著風向飄來的輕微的甲片碰撞聲。
守城的大魏玄鐵重甲甲士們猶如一尊尊鐵塔，他們粗重的呼吸凝成白霧，在冰冷的玄鐵面甲內壁結成了一層細密的冰霜。
王肅披著一件半舊的灰色羊皮大氅，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靜靜地站在城垛的箭孔後方。他那張面容依舊清瘦，顴骨高聳。因為連日的熬夜佈局，那雙細長的眼睛裡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但他的目光，依然如同淬了劇毒的針尖，死死地釘在遠方的白袍軍大營上。
大都護拓跋羽站在他身側半步。拓跋羽左肩上的斷箭傷口雖然己經結痂，但在冰冷的寒風中微微牽扯，依然會傳來鑽心的刺痛。然而這位大魏新一代的霸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的目光越過冰牆，死死地盯著白袍軍中軍大陣裡，那輛隱約可見的素輿（西輪木車）。
“主公，陳慶之圍城己經十日了。這十日，他只圍不攻，卻日夜派千人規模的小隊，交替佯攻我們的西門和南門，打完就退。”王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冷酷的穿透力，被寒風清晰地送到拓跋羽的耳中。
“他在測。”拓跋羽眼神冰冷地看著城外。
王肅緩緩低下頭，沒有去看城外的十萬大軍，而是看向了城牆內側，每隔十步便擺放著的一口粗大的陶缸。這是聽風閣特製的“地聽”裝置，缸口蒙著緊繃的薄牛皮，用來偵測敵軍挖掘地道的細微動靜。
“沒錯，他在測。”王肅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結滿冰霜的城垛上隨意地畫了一條線，“他在測我們的反應速度，測我們八牛弩的射擊死角，測我們的守軍換防規律。”
“但更毒的是——”王肅的手指在城垛上用力地一敲，敲碎了上面的堅冰，“他在用這些煩人的佯攻，製造‘恐懼的慣性’！每天死幾十個人，守軍的神經會漸漸麻木。等他真正發動雷霆總攻的時候，我們守城甲士射出的箭，會因為這十天的麻木，比平時慢上半息。在陳慶之那種人的手裡，半息，足夠他撕開淮北的城防了。”
拓跋羽緩慢地轉過頭，看著身邊這位南朝第一聰明人，淡淡道：“所以，你想怎麼做？”
王肅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城垛，看著城內那些正在寒風中給守城甲士分發熱粥的輔兵。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毒辣：
“陳慶之在算我們。那我們就讓他算！他想要我們的反應資料，我們就給他——只不過，給的是會要他命的假資料！”
王肅猛地抬起手，果斷地指向城牆上正在換防的一隊重甲步兵：
“傳我的令！從今天起，白袍軍每次佯攻，西門的弩箭，必須延遲三息再放！南門的滾石，必須提前五息推下！我要讓他的斥候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們的西城守軍反應遲鈍，南城反應過激！”
拓跋羽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你要誤導他？讓他以為西城薄弱，把主攻方向選在西城？”
“不。”王肅冷酷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猶如毒蛇吐信般的冰冷弧度，“陳慶之生性多疑，他絕對不會相信表面上看到的破綻。我要讓他以為，我們以為他會主攻西城！然後，他就會把真正的主攻，放在他認為我們‘自作聰明’會重兵把守的——東城！”
說到這裡，王肅再次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白袍軍的素輿，一字一頓地說道：
“陳慶之是軍神，但他不是神。只要是人，就會貪，會貪就會賭。他賭的是我們滿城將士的命，而我王肅，賭的是他的人性！”
半個時辰後，淮北城主府，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巨大的淮北城防沙盤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紅白兩色的小旗。一盞孤零零的燭火被銅罩籠住，光線昏暗，將王肅和拓跋羽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石壁上，宛如兩頭正在黑暗中密謀吃人的野獸。
“唰——”
一道輕微的破風聲響起，聽風閣主事沈微，猶如幽靈般從密室最深處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王肅跪坐在沙盤前，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竹籤，精準地指著沙盤上東城牆外的一處低窪地：“這裡。這是白袍軍唯一能避開我們城頭八牛弩首射的集結點。陳慶之如果選這裡做主攻，我們的弩箭會被城牆的拐角死死擋住。”
“那裡有堅固的冰牆擋著，他的攻城梯根本運不進來。”拓跋羽皺著眉頭，敏銳地指出了地形的限制。
“所以，他根本就不會用攻城梯。”王肅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寒光，“他會用地道！”
王肅的竹籤在沙盤上用力地一劃，從東城外的窪地首接畫到了淮北東城的城牆根基下方：“東城地下的地層是黃土，比南城的岩層好挖十倍。之前沈微在西門擊退的那批‘穿山營’，只是陳慶之放出的探路煙霧彈。他手裡真正會打洞的精銳主力，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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