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黎明前最黑暗、最酷寒的時刻。
鉛灰色的天穹低低地壓在淮北城上空，彷彿要將這座飽經戰火摧殘的孤城徹底碾碎。狂風捲著大如鵝毛的雪片，在殘破的城牆上下肆虐，發出如厲鬼般的呼嘯。
城外五里，陳慶之麾下西萬白袍軍的連營，燈火如繁星般綿延不絕。那是一道由無數江南精銳組成的銅牆鐵壁，將淮北城死死地鎖在其中，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呼——”
寒風中，偶爾傳來白袍軍換防時輕微的甲片碰撞聲。城頭望樓之上，大都護府的玄鐵重甲士兵們宛如黑色的雕像般矗立，他們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面甲內迅速結成了一層白霜。
拓跋羽站在望樓的最邊緣，任由冰冷的雪花拍打在臉上。
他己經整整三天沒有閤眼了。左肩上那處被流矢洞穿的傷口，在徹骨的寒風中針扎般地痛，但他卻彷彿失去了痛覺。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手中那封殘破、沾滿暗紅色血跡的信箋。
那是聽風閣的暗樁，拼了八條人命，才艱難地從洛陽送出來的絕筆信。
信上的字跡依然清秀，但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死志：
“洛陽糧盡，十萬餓鬼日夜攻城。老將軍說，城在人在。鶯鶯必與洛陽共存亡。”
拓跋羽的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病態的蒼白。
“城在人在……與洛陽共存亡……”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只覺得胸口像是被沉重的戰錘狠狠砸中，連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父親拓跋建在那裡。
崔鶯鶯在那裡。
大魏最後的根基，在那裡。
可他，卻被困在這該死的淮北，動彈不得！
“主公。”
謀士王肅悄然出現在拓跋羽身後，聲音沙啞：“不能再等了。洛陽那邊，己經撐到了極限。爾朱榮那十萬大軍，就是十萬頭吃人的惡狼。”
拓跋羽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冰冷地盯著城外白袍軍的連營：“庫莫提的船，準備好了嗎？”
“回主公。”王肅上前一步，壓抑著聲音，“二十艘包鐵漕船，全部裝滿了八牛重弩的核心部件，還有兩百桶猛火油。甲板上加裝了防箭的生牛皮擋板，船底也按照您的吩咐，裹了厚實的生鐵皮，足以破開東面河道上的薄冰。”
王肅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但是，陳慶之不是瞎子。他的水軍日夜在淮水和黃河的交匯處游弋，嚴密地封鎖了所有北上的水道。庫統領的船隊一動，必然會被白袍軍的哨船發現。那無異於羊入虎口。”
拓跋羽轉過身，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狂暴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所以，我需要給陳慶之一個巨大的誘餌。”拓跋羽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平靜，卻又瘋狂，“一個大到讓他不得不把眼睛從水面上移開的誘餌。”
王肅的瞳孔收縮，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拓跋羽：“主公的意思是……”
“明日拂曉。”拓跋羽冷酷地拔出腰間的玄鐵戰刀，刀身在黯淡的月光下泛著嗜血的寒芒，“我親自率領城中僅剩的三千重甲步兵，從南門出擊，正面強攻陳慶之的南線大營！”
“什麼？！”王肅倒吸一口冰冷的涼氣，“主公！三千對西萬？！這是愚蠢的送死啊！”
“不是送死，是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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