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黃河下游主幹道。
氣溫在入夜後迎來了斷崖式的暴跌。原本寬闊的江面上，那些互相碰撞的浮冰逐漸粘合、凍結，層層疊壓。最終，在船隊前方形成了一道橫亙江面、高達數尺的死硬冰壩。
“咯吱——”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呻吟與冰層擠壓聲，六艘殘破的外圍船和西艘吃水極深的核心船被迫停滯。船頭的生鐵撞角死死卡在冰層中，進退不得。
西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穿堂而過的寒風在桅杆間淒厲地呼嘯。
“統領，冰壩封河了！過不去！”親衛的嘴唇凍得發紫，聲音裡透著絕望。
庫莫提大步走到船頭。藉著微弱的月光，那堵半丈厚的冰牆泛著幽冷的寒芒，猶如一道嘆息之壁。
“讓弟兄們帶上鐵錘，下冰面砸！”他毫不猶豫地下令。
幾十名死士立刻翻下船舷，踩在溼滑的冰面上，掄起沉重的鐵錘猛烈砸擊。然而冰層太厚，火星西濺中，鐵錘只能在冰面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
就在這時，濃霧籠罩的冰面下，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異響。
“咚……咚……咚……”
那絕不是冰層自然開裂的聲音。那聲音節奏密集，帶著金屬的銳利感，像是死神在敲擊門板——那是精鋼鑿子瘋狂鑿擊船底木板的聲音！
庫莫提的瞳孔驟然收縮，厲聲暴喝：“有埋伏！所有人上船！快！”
話音未落，“嘩啦”幾聲爆響，前方不遠處的幾處薄冰被猛然頂破。
一個個渾身裹著黑色防水油皮、嘴裡死死咬著分水短刃的黑影，如同深淵裡爬出的惡鬼，從冰窟窿中接二連三地鑽了出來。
是爾朱榮的幷州水鬼！
他們利用冰層的天然掩護，潛行在冰下暗河中，專挑沒有包覆生鐵皮的外圍船側舷下黑手。
“叮叮噹噹！”
鑿擊聲瞬間如暴雨般密集起來。外圍船的艙底迅速出現裂痕，冰冷的河水混雜著泥沙，開始瘋狂倒灌。
“入水！殺水鬼！”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動員。外圍船上那些剛剛經歷過烈火考驗的北魏死士，紛紛扔下不便施展的弓弩，拔出貼身短刃，如下餃子般“撲通撲通”躍入刺骨的黃河水中。
在黑暗、冰冷的江水之下，兩軍展開了最原始、最殘忍的絞殺。
沒有招式，沒有陣型，只有兵刃刺入血肉的悶響，和絕望的撕咬。大股大股濃郁的鮮血從水下翻湧上來，將碎冰周圍的渾濁河水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冰面上，那些試圖順著船體攀爬的幷州水鬼，迎頭撞上了北魏死士的戰刀。殘肢斷臂伴隨著溫熱的鮮血灑落，在極寒的空氣中瞬間凍結，化作一朵朵詭異的暗紅冰花。
“統領，外圍船漏水太嚴重，要撐不住了！”親衛看著開始劇烈傾斜的兩艘外圍船，眼眶通紅。
庫莫提死死盯著前方堅不可摧的冰壩，又低頭看了一眼正在水下與敵人以命換命的自家弟兄。他的雙手在袖袍中攥緊，骨節泛白。
如果在此時拖延，一旦外圍船全部沉沒，水鬼的鑿子就會立刻對準核心船。
他做出了一個冷血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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