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黃河水道。
晨曦初現，並沒有帶來多少暖意，反而讓江面上那層厚重的白霧顯得愈發陰冷。河面上漂浮著殘碎的冰塊與焦黑的木料，那是昨夜煉獄留下的餘燼。
二十艘出征時的雄壯規模，如今只剩下西艘傷痕累累的核心船，孤獨地行駛在刺骨的寒風中。外圍船，一艘都沒剩下。
庫莫提站在旗艦甲板上，滿臉胡茬結著白霜，雙眼熬得通紅。
“統領，外圍船……全沒了。”親衛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哭腔，“八百兄弟，跟著咱們活下來的，不到三百。”
庫莫提沉默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卻依然死死握著刀盾的死士，心口像被重錘夯了一下。
“外圍船打光了。”他沙啞開口，喉嚨裡彷彿帶著血絲，“但八牛弩還在，洛陽的希望就在。”
他轉過頭，看向前方在晨霧中延伸的無盡河道，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狠辣：
“傳令，不等入關了！讓工匠們現在就開始組裝八牛重弩，就在甲板上裝！”
親衛一愣：“統領，江上風大，船身還在晃，現在裝……”
“等到了洛陽城下再裝，老將軍的屍首都要涼了！”庫莫提暴烈地打斷他，“早一刻把弩架起來，洛陽就能少死一千人！裝！給老子頂著風裝！”
西艘核心船的甲板上，沉重的封箱被撬開。工匠們顫抖著手，在搖晃的船板上固定底座。巨大的青銅弩臂被絞盤一寸寸拉起，弓弦繃緊的聲音刺入骨髓。
十二架猙獰的鋼鐵巨獸，在江霧中逐漸展露殺機。
午時，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蔽，江面上一片慘白。
“咕——！”
一聲淒厲的隼鳴劃破長空。一隻羽毛凌亂、翅膀上還帶著乾涸血跡的灰隼，歪歪斜斜地撞在了旗艦的桅杆上，又無力地滑落。
親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灰隼，從其腿部解下一個密封的竹筒。
庫莫提展開絲帛，上面的字跡凌亂不堪，甚至帶著暗紅色的指印，顯然寫信人在極度的震顫與絕望中落筆：
“庫統領：洛陽糧盡，爾朱榮日夜猛攻。老將軍負傷，城頭傷亡枕藉。八牛弩若不至，洛陽恐難撐三日。望速來。鶯鶯泣血。”
庫莫提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絲帛在他指間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三日……”
副將湊過來，死死盯著輿圖，臉色蒼白如紙：“統領，黃河逆水，再加上前面還有浮冰，就算弟兄們把膀子劃斷，最快也要兩日半才能撞進洛陽水門。”
“兩日半。”庫莫提慘然一笑，眼神卻瞬間燒起了一團毀滅般的火，“也就是說，我們哪怕晚到半天，洛陽就是一座死城。”
他衝上甲板，手中橫刀帶起一道寒光，竟首接斬斷了船帆的減速索！
“統領！”
“所有非戰鬥人員，下艙！搖櫓！”庫莫提對著全船瘋狂咆哮，聲震江面，“廚子、馬伕、工匠，有一個算一個！都給老子把手綁在槳柄上！死在槳位上，也不許給老子停！”
“洛陽在等命！我們晚一刻，就是拓跋家的罪人！搖！給老子把黃河水搖翻過來！”
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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