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連天,八百里秦川被一片慘白覆蓋。
從潼關到長安,這一路,宇文泰的三千六百鐵騎沒有片刻停歇。他們換馬不換人,甚至在馬背上啃食著混著冰碴的乾糧,硬生生跑死了一百多匹戰馬,終於在第三日的黎明,抵達了長安城外。
這座雄偉的千年古都,此刻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死寂。
長安東郊,灞橋大營。
這裡本該是駐紮關中防衛軍的地方,但此刻,大營裡卻連一根像樣的拒馬都沒有。兩千名衣衫襤褸、凍得瑟瑟發抖的老兵,正蜷縮在幾個破敗的營帳裡,連生火的木柴都不夠。
他們,是拓跋家留在關中最後的看家老本。而帶頭的老將,正是曾跟隨大都護拓跋鋒南征北戰的宿將——趙貴。
自從爾朱榮大軍圍困洛陽的訊息傳到關中,長安留守、京兆尹王顯這個徹頭徹尾的牆頭草,就立刻動了歪心思。為了向爾朱榮和賀拔嶽示好,他以“整編防務”為由,陰毒地收繳了趙貴這兩千老兵的兵器,將他們趕出了長安城,任由他們在這冰天雪地裡自生自滅。
“將軍,弟兄們快凍僵了……”一名獨眼老兵哆嗦著嘴唇,看向坐在雪地裡的趙貴,“王顯那狗賊,是想把咱們活活凍死在這兒,好拿咱們的腦袋去換他的前程啊。”
趙貴沒有說話,他那張佈滿刀疤的老臉上,寫滿了英雄遲暮的悲涼。他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
“要是拓跋老將軍還在……”趙貴長嘆一聲,聲音裡透著令人窒息的絕望。
就在這時,大地突然傳來了細微而又密集的震顫。
趙貴睜開雙眼,趴在雪地上一聽,臉色驟變:“騎兵!重騎兵!列陣!拿木棍也給老子站起來!”
風雪中,一面殘破的黑色大旗率先刺破了黎明的昏暗。緊接著,三千多名渾身包裹在玄鐵重甲中、宛如地獄殺神般的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到了大營前。
“大都護府麾下,宇文泰在此!”
一聲如同雷霆般的暴喝,在灞橋上空炸響。
趙貴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馬背上那個臉色慘白、眼神卻冷如玄冰的年輕統帥。
“黑獺?!”趙貴丟下木棍,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你怎麼回來了?!老將軍呢?洛陽怎麼樣了?!”
宇文泰翻身下馬,沒有說一句廢話。他走到趙貴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個被鮮血染透的布包,鄭重地遞了過去。
趙貴顫抖著雙手,緩緩開啟布包。
裡面,靜靜地躺著半截崩斷的精鋼槊鋒。槊鋒上,還凝固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趙貴的瞳孔收縮,眼眶瞬間紅了。那是拓跋建的兵器!是那杆伴隨了老將軍西十年的“摧城”馬槊的槊鋒!
“老將軍……把命留在洛陽了。”宇文泰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字字泣血,“他用八百親衛和整個洛陽做誘餌,死死釘住了爾朱榮的十萬大軍,給咱們換來了回防關中的時間。”
“這半截槊鋒,是死士拼死帶出來的絕筆。”宇文泰死死盯著趙貴,“老將軍有令,關中,絕不可丟!”
“老將軍——!!”
趙貴捧著那半截斷槊,雙膝重重地砸在雪地裡,發出一聲猶如孤狼泣血般的哀鳴。
“老將軍啊!!”
大營內,兩千名被凍得嘴唇發紫的關隴老兵,齊刷刷地跪倒在雪地中,壓抑的哭聲匯聚成一股悲壯的聲浪。他們知道,那個一首護著他們的老父親,為了給他們留下一條活路,自己跳進了十死無生的絕境。
“哭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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