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掩蓋了洛陽城沖天的血腥氣，卻掩不住官道上那股令人作嘔的貪婪。
從洛陽通往河陰的三十里官道上，此刻正上演著大魏建國以來最荒誕、也最奢靡的一場“遊行”。
兩千多名洛陽的文武百官、皇室宗親，以及各大投機門閥（以趙氏、郭氏為首）的族長們，乘坐著幾百輛極其華麗的馬車，浩浩蕩蕩地向著黃河之畔進發。馬車上掛著防風的厚重錦緞，車廂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將冬日的嚴寒死死擋在外面。
這些前幾天還在太極殿裡瑟瑟發抖的軟骨頭們，此刻早就把老將軍拓跋建戰死的悲壯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們的臉上，全都洋溢著一種劫後餘生、甚至即將“加官進爵”的極度狂喜。
“聽說了嗎？大將軍要在河陰築九丈高臺，受禪稱帝！咱們可都是從龍之臣啊！”趙氏族長趙德言興奮得滿臉紅光。
“那是自然！拓跋建那老匹夫不識時務，非要螳臂當車。現在大都護府倒了，他在關隴和淮北留下的那些鐵礦、戰馬，還有那富可敵國的家底，大將軍一個人吃不下，最後還不得分給咱們這些世家代為打理？”郭氏族長郭圖捋著鬍鬚，眼中滿是貪婪，“我要城東那片最大的馬場……”
車廂裡，門閥族長們唾沫橫飛地瓜分著拓跋家用幾代人鮮血打下來的基業。在他們眼裡，這根本不是去參加什麼改朝換代的祭天大典，而是一場極其豐盛的“分贓盛宴”。
然而，與車廂內的狂歡形成極其鮮明對比的，是官道兩側。
無數洛陽百姓站在風雪中，看著這支長長的車隊，眼中噴吐著極其憤怒的火焰。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爛菜葉、凍硬的泥巴鋪天蓋地地砸向那些華麗的馬車。
“呸！賣國賊！”
“不要臉的畜生！老將軍在前面替你們死，你們趕著去給賊寇磕頭！”
汙言穢語穿透風雪，但車裡的官員們只是冷笑一聲，極其厭惡地放下車簾，罵一句“泥腿子懂什麼天命”。
而在隊伍的最中央，是一輛由八匹純白駿馬拉著的寬大龍輦。
獻文帝元氏，此刻正懶洋洋地靠在柔軟的狐皮大氅裡。雖然身上只穿著一件沒有任何圖騰的白色素服，但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卻掛著如釋重負的病態紅暈。
“大將軍還是念舊情的。”獻文帝捧著一個精緻的暖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慶幸的笑意，“朕連傳國玉璽都毫不猶豫地獻給了他，這份識時務的功勞，足以保朕下半生榮華富貴了吧？”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甚至己經開始勾勒未來的美好圖景：爾朱榮登基，封他為一個富庶的異姓王，賜給他江南最好的莊園，再給他留三千絕色的後宮佳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兩天前在太極殿臺階上，極其卑微地高高舉起的那個紫檀木匣裡，裝的只是一塊能要了他命的破石頭！
他還沉浸在“用天下換狗命”的春秋大夢裡，隨著龍輦的搖晃，愜意地哼起了江南的小調。
“轟隆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極其沉悶、猶如萬馬奔騰般的水流聲，透過厚重的車簾傳了進來。
車隊的行進速度突然慢了下來，最後在一陣雜亂的馬嘶聲中，徹底停滯。
“怎麼回事？到祭壇了嗎？”
趙德言迫不及待地掀開鑲金的車簾，探出頭去，準備瞻仰那座“九丈高臺”。
然而，當外面的寒風夾雜著冰雪極其粗暴地灌進車廂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沒有九丈高的華麗祭壇。
沒有迎風招展的五彩旌旗。
更沒有焚香奏樂的禮儀官。
迎接他們的，是一片極其荒涼、極其開闊的黃河河灘。漫天狂暴的白雪中，黃河水猶如一條發怒的黃龍，夾雜著巨大的冰塊，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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