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形陣，不會繞彎。
這是它唯一的缺陷，也是它最恐怖的特性——它只能向前，像一根被錘子砸進去的鐵楔，每砸一下深一分，每深一分，縫隙就再裂開一分，首到整塊木頭從中間裂開，再也無法彌合。
阿木古郎騎在楔形陣的最頂端。
他沒有在用腦子打仗，這個階段不需要腦子，腦子是在戰前算清楚敵我、在戰中選擇時機的工具，但當六百三十二騎具裝鐵騎己經鑿進高歡的中軍陣列，當楔形陣己經撕開一道足夠深的裂口，腦子就可以退場了。
剩下的，只需要往前。
他的具裝戰馬踩過了倒下的渤海騎兵，西蹄在泥水和血水混合的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蹄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因為地面上多了更多東西——甲片、斷刃、倒下的戰馬、倒下的人，越往裡走，地面就越難走，但這對具裝鐵騎反而是優勢，因為阻礙他們的東西，同樣會阻礙那些試圖圍上來的渤海騎兵。
高歡的中軍開始崩了。
不是整體崩潰，是那種在絕對的物理壓力下，最外圍的防線開始出現裂紋，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堤壩，先是幾個微小的滲水點，然後是滲水點擴大，然後是堤壩某一處開始塌陷，然後塌陷以一種指數級的速度，向兩側蔓延。
段榮在後陣看見了這一幕，背脊發涼。
他見過騎兵對沖，見過步騎相爭，見過高歡的兩萬騎兵踏平草原上的任何障礙，但他從未見過騎兵，是這麼被另一支騎兵鑿穿的。
那支具裝鐵騎，根本不像一支軍隊。
它像一件工具。
一件被人精心打造、專門用來做這一件事的工具，它的每一個部分都在為同一個目的服務：把面前的一切，從中間劈開。
具裝鐵騎的重量，是普通騎兵的三倍不止。
人甲、馬甲、鞍具、兵器，加在一起，一騎具裝鐵騎在衝鋒狀態下，是一個重量接近八百斤、速度維持在奔馬七成左右的移動鐵塊。
七成速度不慢，但不是具裝鐵騎最可怕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它的動能守恆。
普通騎兵在衝鋒中撞上阻礙，衝擊力會迅速衰減，因為人和馬的重量不足以維持慣性，阻礙會讓它減速，減速之後就失去了衝擊力，變成一個普通的近身格鬥參與者。
但具裝鐵騎不同。
八百斤的重量產生的動能，不是任何血肉之軀能夠僅憑站在原地就阻止的。一名渤海騎兵試圖用長矛頂住阿木古郎的戰馬，矛尖觸上馬甲的瞬間，他感受到的不是衝擊力，而是一種絕望——那種你用盡全身力氣推一堵牆、牆紋絲未動、然後你意識到這堵牆在向你走來的絕望。
具裝戰馬的胸甲，在矛尖的推力下，向內凹陷了不到兩分，然後彈回原位。
矛杆在那個瞬間斷了。
不是被砍斷，是被慣性折斷，像是一根被洶湧的水流裹住的竹竿，彎曲，彎曲，然後在它承受不了的那一刻，啞聲折裂。
持矛的騎兵沒來得及鬆手，整個人隨著矛杆的折斷向前撲去，撲進了具裝戰馬的衝擊路線裡，然後消失在馬蹄之下。
不是被踩死，是被八百斤的動能消化掉，像一塊石頭被海浪消化掉，不留痕跡。
阿木古郎的戰馬，沒有減速。
楔形陣的鋒端——也就是阿木古郎所在的位置——距離高歡的帥旗，己經不足兩百步了。
這個距離，在普通人看來，還有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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