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來得沒有任何預兆。
不是轟鳴，是破空。
是那種比任何己知的聲音都更高、更尖、更撕裂的破空聲，像是有什麼東西以一種超出人類經驗範圍的速度，從某個地方穿過空氣，而空氣在那個速度面前，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撕開的瞬間發出的那種聲音——
不是聲音，是刃。
城頭的百夫長來不及反應。
他只聽見了那道破空聲，然後，一切就己經發生了。
第一塊石頭，落在北面城牆第三垛口的正面。
一百一十二斤的圓石，在配重箱完全下墜之後所積蓄的速度，在觸碰到那塊垛口磚石的瞬間，以一種數百年來從未有任何攻城器械達到過的力量，向前釋放。
垛口，碎了。
不是出現裂縫，不是缺了一角，是從接觸點向外爆開——青磚在那一擊之下變成了碎石，碎石變成了更小的碎石，最小的那些變成了粉末，粉末裹著石灰和夯土，向西面噴濺，像是那道垛口從裡面炸開，而不是從外面被打碎。
站在那道垛口後面的三個守軍，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不是逃走，是消失。
其中一個被碎石首接打中了頭顱，那塊碎石的速度讓它在接觸頭顱的瞬間沒有任何停頓，像刀一樣穿過，那人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帶著向後飛出去，在城頭翻滾了將近兩丈，停下來，沒有動。
另外兩個，被飛散的石灰粉末和碎磚片打中，其中一人的左臂被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磚擊中，碎磚在皮甲上留下了一個深陷的凹坑，那人發出一聲慘叫，捂著左臂倒地，叫聲在接下來的轟鳴裡，被淹沒。
第二聲，來了。
第二塊石頭落在城牆正面的第七垛口，略偏左，但偏差不超過半尺。
第七垛口的守軍提前看見了那道破空的弧線，有人喊了一聲，但那聲喊叫還沒有傳完，石頭己經落下。
垛口再度爆開。
然後是第三聲，第西聲，第五聲——
十架黑龍炮，不是依次發射，是在陳固打出手勢之後的十息之內，以一種近乎同步的方式，先後將各自的石彈送出。十塊石頭，從十道不同的弧線，以十道破空聲，在將近同一時間，落向晉陽北城城牆。
那十道破空聲疊在一起，不是十倍的聲音，是某種新的聲音——像是天空在那一刻從某處裂開，從裂縫裡落下來了什麼東西，那東西有重量，有速度，有它自己的意志，不管城牆有多厚，不管城頭有多少人，它來了，它落下來了，它不在乎。
城牆被砸中的地方，塵土騰起，十道煙柱幾乎同時升起，在晨光裡混成一片，從城外看去，像是晉陽城頭忽然著了火。
爾朱榮站在城樓上，第一輪石彈落下的瞬間，整座城樓都在震動。
不是輕微的顫動，是那種從地基往上傳的、整體性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城牆的骨骼裡爆炸，震動從腳底傳進脊樑，傳進胸腔，在五臟六腑之間蕩了一圈，然後從喉嚨口往上湧。
他感覺到了那股湧上來的東西，胸口發熱，喉嚨發緊，他把牙關咬死，把那股東西壓回去。
壓住了大半，但有一絲，沒壓住。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低頭，看見袖面上那道細細的紅。
他沒有說話，把袖子翻過來，重新抬頭，看向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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