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鶯鶯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接這句話。
“我剛才收到信了。”崔鶯鶯開口,聲音很平,“清河鎮那兩戶人家,我讓人悄悄補了糧,撐得過冬天。但是棗林村的那個老人,我的表姑……前天沒了。冬天來得早,糧倉空了,她那個年紀,撐不過去。”
帳內安靜了一息。
沈微放下手裡的卷宗,看向她。
崔鶯鶯坐在燈下,臉色極平,整個人像是一口被死死壓住的井。她親手揭發了鐵木爾,將一個高車悍將送上了斷頭臺,但那只是一紙冰冷的軍法,換不回她記憶裡那個親人的命。
“你來找我,”沈微看著她,“是因為覺得,鐵木爾的死,抵不清這筆賬?”
“我十一歲那年,她給我帶過半籃子棗。她說那棵棗樹,種了三十年了。”崔鶯鶯低著頭,看著地圖上的某個紅點,“我把鐵證拍在大都護桌上的時候,我覺得我在替天行道。可今天早晨看到信,我突然覺得……在這場仗裡,根本就沒有公道。”
沈微看著那盞快滅的燈,看了很久。
“去見見他吧。”沈微開口,“行刑前,去見見大都護。”
崔鶯鶯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走了出去。簾子落下,把沈微面前那盞燈的光隔斷了一下,然後重新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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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鶯鶯來到中軍大帳門口的時候,裡面沒有點燈。
守在帳外的親衛悄無聲息地退開。她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木排門。
帳內只有晨光從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巨大的沙盤上。
拓跋羽坐在帥案後。他連盔甲都沒有卸,眼底滿是濃重的血絲,顯然在這大帳裡,枯坐了整整一夜。
殺一個違抗軍令的兵痞容易,但殺一個戰功赫赫、背後牽扯著數萬異族勢力的安答,這位大魏的統帥,比任何人承受的壓力都重。
崔鶯鶯走進去,在他對面站住。
她伸手,從袖口裡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那上面沒有寫鐵木爾的罪證,只寫了那個老人的死訊。
拓跋羽低下頭,把那張紙看完。
外面有風,把大帳的厚簾吹得微微作響。
拓跋羽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他沒有說任何寬慰的話,因為在戰火碾壓的亂世裡,任何寬慰都是虛偽的。
最後,他抬起頭,那雙深淵般的眼睛裡透出主帥最沉痛的清醒,只說了西個字:
“我知道了。”
崔鶯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帳門。
她跨出大帳,伸手將那排沉重的木門緩緩拉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座充斥著殺戮與絕望的軍營裡,像是某件沉甸甸的東西,被徹底落了鎖。
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刑場的刀,就要落下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