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的厚簾被晨風吹得微微作響。拓跋羽坐在帥案後，坐了很久。
那張只有幾十個字的紙，還放在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再去拿，只是讓它放在那裡，被帳外透進來的冷光，壓得平平的。
清河鎮。棗林村。
她，前天走了。
他在大帳裡待到日頭升起來，待到外面換崗的聲音走了一遍，待到親兵在帳門外，輕聲問了一句“大都護，早飯？”，他說“不用”，那個聲音，就沒有再來。
他就那麼坐著，沒有去看戰報，沒有去看沙盤。
他想了很多事。想焦土的那些數字，想第幾號點燒了多少，折算成白袍軍的速度慢了幾天。那些數字，極清晰，清晰得像是刻在腦子裡的，任何時候調出來，分毫不差。
他做任何決定之前，都會把代價攤開來。他知道焦土的代價裡，有村子，有糧倉，有過冬的口糧，有數不清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一首都知道。
但知道，和崔鶯鶯把那張紙放在他桌上，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他站起來，走出大帳。
親兵跟上來，他擺了擺手，親兵停住，沒有跟。
他一個人，沿著營地被踩得堅硬的凍土路，往崔鶯鶯的軍帳走。遠處，己經隱隱傳來工兵修葺刑臺的沉悶敲擊聲。午時，那裡將要砍下一顆狼牙營千夫長的人頭。
崔鶯鶯的軍帳，在營地偏東的位置。帳外沒有樹，只有一根用來拴馬的枯木，上面結著冰霜，把冬天的灰暗天色，生硬地割裂開來。
他走到帳門口，停了一下。
阮侍女在門口守著，看見他，愣了一下，低頭行禮，剛要開口：“大都護——”
拓跋羽低聲說：“你退下。”
阮侍女點頭，退開了，退得很快，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或者知道她不應該在這裡。
拓跋羽站在帳門口，看著裡面。崔鶯鶯背對著門，坐在矮几前。帳簾半卷著，外面的冷風灌進去，把她頭上的一縷髮絲輕輕吹起來，她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他走進去。
地毯上有一張展開的紙，是一張中原商路圖，畫了一半。旁邊的筆己經幹了，筆尖的墨凝成一個小點。
他在那張圖旁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她身邊，在她側面，站住。
崔鶯鶯沒有回頭。
她看著帳外那根結冰的枯木，枯木後面，是一片灰白的天，天邊有幾朵雲，低低的，被風推著走，走得很慢。
拓跋羽站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只說了三個字。
“你還好嗎。”
崔鶯鶯聽見那西個字，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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