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古郎接到軍令來到中軍大帳時，帳內只有拓跋羽一個人。
拓跋羽站在沙盤前，雙手按著邊緣，看著上面被拔空的黑旗。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平淡地開口：
“硯臺下面。”
那西個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阿木古郎的腳步猛地停住，身軀僵硬了一瞬。
拓跋羽轉過身，走到帥案前，將三份滿是褶皺的戰報扔在桌上。那是阿木古郎壓在自己帳篷硯臺底下的東西，是鐵木爾失控的鐵證。
“第三天。”拓跋羽看著他，目光深邃而冷酷。
阿木古郎迎著那道目光，沒有躲避。他知道中軍暗探的眼睛無處不在，大都護既然把東西拿出來了，任何辯解都成了多餘。
“是。”阿木古郎開口，聲音發沙，“第三天晚上，收到第一份報告。”
“一共三份，壓了多少天。”
“六天。”
帳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炭火在銅盆裡偶爾發出剝啄的微響。
拓跋羽沒有發怒，只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這位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高車悍將。
“你在等他回來。”拓跋羽說，“等他親口告訴你，他做了什麼。你想給他一個機會，證明這些報告是假的。”
阿木古郎的拳頭在袖中死死握緊。
“現在他回來了，他也告訴你了。”拓跋羽的聲音陡然轉冷，“阿木，從第三天開始，到現在，這六天裡，你的隊伍還在繼續執行焦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阿木古郎低下頭，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痛楚，最後化作一句低沉的：“是，我知道。”
拓跋羽收回視線，重新走回沙盤前。他看著那片代表著中原腹地的沙土，沉默了許久，終於下達了那道不可違逆的軍令。
“傳令，所有隊伍，停止焦土。”
這八個字，說得很輕，卻如千鈞之重，徹底為這場殘酷的戰術畫上了句號。
阿木古郎猛地抬起頭。
“從今日起，所有己標記的補給點，停止執行。”拓跋羽繼續說道，“己經執行的，做好記錄。所有涉及村鎮的損失，從官倉補，能補多少，補多少。令各隊伍，原地待命，等候新部署。”
“……是。”
拓跋羽走到他面前，兩人距離很近。大都護的眼神里，透著一種上位者獨有的清醒與決絕。
“阿木，”拓跋羽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卻更加令人無法抗拒，“我需要給中原百姓一個交代。”
阿木古郎渾身一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湧起一陣難言的酸澀。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這不僅是對天下人的交代，更是對大魏軍法的交代。在三十七條人命面前，草原上那點擋箭的恩情，終究扛不住這天下的規矩。
“我知道。”阿木古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氣。
“去傳令吧。”拓跋羽轉過身，背對著他，“把焦土停了。傳完令，去後帳的書房找我。我們單獨談談鐵木爾的事。”
阿木古郎睜開眼，看著那道寬闊的背影，默默行了一個軍禮，轉身退出了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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