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太極殿。
這座見證過百年風雲、無數次權力更迭的宏偉殿宇，此刻正陷入一種死一般、令人窒息的寂靜。
沒有鐘磬絲竹，沒有山呼萬歲，更沒有耀眼的紅綢與金箔。今日的太極殿，滿目皆白。從御階下的丹墀，到大殿兩側的盤龍柱，全都蒙著慘白的素縞。滿朝文武，無論是一品大員還是末流微臣，皆是一襲粗糙的白衣麻服。
這不是一場慶祝黃河大捷的朝會，這是一場大魏新朝的國喪。
在這片白色的汪洋盡頭，九重玉階之上，那張象徵著天下至尊的赤金龍椅裡，坐著大魏的新皇——拓跋羽。
他沒有穿象徵帝王的十二紋章袞服，身上依舊是那套在黃河冰窟窿裡泡過、在死人堆裡滾過的明光重鎧。鎧甲上的血跡早己乾涸，變成了令人觸目驚心的暗紫色的血痂，隨著他輕微的呼吸，散發著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氣與硝煙味。
這股味道對於殿內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文臣來說，無異於令人作嘔的毒藥。但此刻，沒有一個人敢皺一下眉頭，更沒有一個人敢抬起頭首視那個坐在陰影裡的男人。
寬大的御案上，象徵著皇權正統的傳國玉璽被隨意地推到了一邊，像個礙事的石頭。
擺在拓跋羽正手邊的，是一摞足足有兩寸厚的名錄。
紙是粗糙的黃麻紙，墨是劣質的松煙墨，墨跡甚至都還未完全乾透，隱隱還能聞到混雜在墨香裡的一絲血腥味。
這上面沒有經史子集，沒有治國策論，只有名字。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兩萬三千西百一十一個名字。
那是黃河前線，為了頂住高歡的重錘，死在冰河與泥濘裡的兩萬多條人命。
拓跋羽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血。他一頁一頁地翻著，動作極慢，極輕，彷彿怕驚醒了附著在紙頁上的亡魂。
“王二狗，幷州右衛，中箭身亡……”
“呼延鐵，斬馬營卒，腹部貫穿……”
“李阿木，洛陽丁戶，溺死於黃河……”
大殿靜得可怕，只有拓跋羽指尖翻過粗糙紙頁時發出的“沙沙”聲，像是一把鈍刀，一點點地在群臣的心臟上緩慢切割。
拓跋羽的左手，深深地揣在戰袍的暗兜裡。他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死死地摩挲著一枚棋子。
那是南朝白袍軍神陳慶之留給他的，一枚殘缺了一角的紅“卒”。
棋子邊緣那一塊因為暴力碎裂而形成的銳角，鋒利。拓跋羽就這麼用拇指重重地按在上面，任由鋒利的邊緣刺破指尖，甚至能感覺到一滴溫熱的血珠滲了出來，染紅了木質的紋理。
只有這種輕微而尖銳的刺痛，才能壓制住他胸腔裡那頭即將發狂的野獸，才能讓他不去回想慕容鐵五臟六腑碎裂時嘔出的黑血，不去回想宇文泰在冰水裡泡爛的雙腿。
“沙沙……”
又翻過一頁。
御階下，終於有人承受不住這種凌遲般的壓抑了。
武將佇列的前方，一名失去了一條左臂的鮮卑老將顫巍巍地走了出來。這是跟隨拓跋羽從北境一路殺出來的老人，名叫賀拔勝。他蒼老的臉上滿是淚痕與疲憊，空蕩蕩的左袖管在冷風中淒涼地飄蕩。
“撲通”一聲，賀拔勝跪伏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磚上。
“陛下……”老將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打完了……黃河這第一陣，咱們算是頂住了。可是陛下，斬馬營十去其七，輕騎兵折損過半，老將們……沒剩下幾個了！國庫的底子己經掏空，將士們連冬衣都湊不齊了！陛下……不能再打了啊！再打，咱們大魏的底子，就真拼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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