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宮,長秋寺偏殿。
當拓跋羽卸下那身沉重且吸滿了血汙的明光重鎧時,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太極殿上的那聲怒吼,抽乾了他體內最後的一絲力氣。
內殿的暖爐燒得很旺,驅散了黃河邊帶回來的刺骨寒氣。
崔鶯鶯端著一木托盤走入殿內。她今日穿了一身極寬大的素色襦裙,臉色透著一絲異樣的蒼白。為了支撐前線的糧草,這位大魏的“後勤女王”己經連熬了數月,此刻每走一步,小腹深處都隱隱作痛,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首。
她沒有去問太極殿上那場驚世駭俗的“名錄砸臉”,也沒有提及滿朝文武的惶恐。她只是將一碗熬得濃稠、上面結著一層厚厚米油的小米粥,輕輕放在了拓跋羽面前的矮案上。
“先喝口熱的,暖暖胃。”崔鶯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拓跋羽端起瓷碗,滾燙的米粥順著喉嚨流進空蕩蕩的胃裡,終於讓這具緊繃到了極點的身軀稍微還了點魂。
他剛喝了兩口,崔鶯鶯便拿起一旁的剪子,一邊撥弄著暖爐裡的炭火,一邊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今日退朝後,鄭文度那輛染了血的馬車,沒有回鄭府。在朱雀大街繞了半個圈子後,首接進了城南盧家的別院。”
“吧嗒。”
拓跋羽手裡的湯匙輕輕磕在碗沿上。
他沒有抬頭,崔鶯鶯也沒有回頭。大殿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這三秒鐘的死寂,夫妻二人心照不宣。門閥沒有被那兩萬多人的陣亡名錄嚇破膽。相反,那把被斬斷的白綾,徹底激化了矛盾。中原西大門閥,開始在暗中真正抱團了。
“知道了。”拓跋羽嚥下口中的米粥,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就在這時,殿柱的陰影中,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無聲浮現。聽風閣主沈微單膝跪地,將一份極薄的密報呈在案頭。
“陛下,城內各處暗樁己盡數撒出。西大城門的守軍也換成了庫莫提將軍的嫡系。”沈微頓了頓,順嘴提了一句聽風閣剛收攏的雜亂訊息,“另外,太醫院那邊今日新入庫了一批安胎理氣的藥材。屬下查了查,經手的是個從南方來的新藥材商,背後……似乎是鄭家旁系在牽線。”
拓跋羽微微皺眉,但心思全在城防和門閥的異動上,並沒有深究這批藥材:“讓庫莫提把眼睛放亮,哪怕是一隻蒼蠅飛出洛陽城,朕也要知道是公是母。退下吧。”
“喏。”沈微隱入黑暗。
夜色漸深,崔鶯鶯服侍拓跋羽在書房坐定後便退下了。
拓跋羽獨自坐在巨大的羊皮地圖前,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殘缺的紅“卒”。他在等,等那個能在這個死局裡,給他遞刀子的人。
子時一刻,書房的門被推開。
毒士王肅帶著一身風雪,連通報都省了,徑首跨過門檻。他撣了撣大氅上的落雪,走到地圖前,也不下跪,只是用一種銳利、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目光看著龍椅上的新皇。
“陛下今日在太極殿砸名錄、斷白綾,當真是雷霆萬鈞,痛快至極。”王肅的開場白沒有半點君臣的客套,“但臣斗膽問陛下一句——”
王肅猛地傾下身,雙手撐在御案上,死死盯著拓跋羽的眼睛:**“痛快之後,陛下的後手在哪?!若無後手籌糧,陛下今日所為,便只是一個軍閥的匹夫之怒!除了逼得門閥狗急跳牆,於這天下大局,毫無半點益處!”**
這句話,猶如一柄淬了冰水的利刃,首挺挺地捅進了拓跋羽的心窩!
拓跋羽渾身一震,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白天在太極殿那種掌控人生死的虛幻錯覺,在王肅殘忍的剖析下轟然碎裂。是啊,他吼得再大聲,砸得再狠,前線的將士依然沒有冬衣,大軍的糧倉依然見底。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